沈渡一身青衫染血,面色惨白又疲惫。
“沈大哥!”江行心头一惊,快步上前,“你怎么伤成这样?”
沈渡勉强稳住身形,唇色发白,嗓音沙哑无力:“无事……没能打过师父。”
江行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头沉沉:“这叫没事?你这分明是下一步就是性命不保。”
“他彻底疯了。”沈渡抬眸,眼底尽是疲惫绝望,“执念入髓,谁也拦不住。”
“无妨,让他们去争。”江行快速将洞内局势、众人入局之事简略告知,“如今山洞里面,江湖众人、你师父、林老前辈、容隐尽数在场。”
沈渡本就失血过多、头晕乏力,听闻层层纠葛,更是心神俱疲,已然无力再思虑纷争。
江行欲为他简单包扎疗伤。
殷落尘见他又要照顾他人,于是抬手,接过沈渡:“我来。”
江行退至一旁,看着二人,忽然发问,似问旁人、又似自问:“你们当真对太虚璧毫无执念?”
殷落尘望他,眼底山河万里,唯有一人:“有你在就够了。”
沈渡见他二人旁若无人、毫不避讳,就当自己死了一样。
三人估摸着时间,这才朝山洞走去。
果不其然,洞内机关密布、杀机暗藏。沿途地面尸骨横陈、血迹斑驳,皆是先前抢宝之人不慎触发机关、殒命于此的残骸。
穿过幽暗曲折的狭长通道,前路豁然开阔。
满目珠光宝气骤然撞入眼帘,璀璨流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洞内奇珍异宝堆积如山,远超南岭石窟所见。
可此刻洞内众人,无一人顾得上周遭珍宝。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死死锁在洞窟最高处。
层层叠叠石阶蜿蜒向上,直通最顶端高台。台上悬空供奉着一枚通体莹白、外圆内穿孔的玉璧,流光萦绕、气韵苍茫。
而通往高台的层层石阶之上,尸骸累累、血染青石,厮杀不休。
这便是传说中的太虚璧,传闻可逆转光阴、回溯时空、改写半生憾事的无上至宝?
离高台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两道身影正拼死搏斗。
陆沉舟发冠崩散,青丝凌乱飞扬,满身血污斑驳,脸颊一道狭长创口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下颌衣襟。他眼底只剩近乎癫狂的炽热与偏执。
与他交手的容隐亦是狼狈不堪,在陆沉舟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明显落于下风,却依旧死死阻拦,不肯退让分毫。
石阶中段,面具人正一掌拍飞挡路之人。
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困于过往遗憾,缚于半生贪念,疯魔一般奔赴这场宿命棋局。
终于,陆沉舟颤抖的指尖触碰到太虚璧。
刹那之间,满洞金光轰然盛放,刺目流光席卷,照亮遍地。可极致的璀璨仅仅存续一瞬,便骤然尽数湮灭。
短短一息,恍若万年。
漫天光影涌入众人脑海。
江行伫立原地,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速更迭。初入凌霄阁的懵懂年少,师父温声教诲、师姐悉心照料、师兄相伴练剑的安稳岁月,悬崖纵身一跃,师门变故的刻骨绝望,是一路风雨同行的朝夕相伴。
无数个煎熬困顿、双向奔赴的日夜,层层叠叠掠过眼底,最终洗去所有浮沉与遗憾,稳稳定格在当下这一刻。
他骤然通透。
太虚璧从不能回溯过往,亦不能预知未来。它照见的从来不是时序更迭,而是人心最深处、最不愿割舍、最拼命想留住的执念。
旁人执念是弥补过错、重改命运、问鼎江湖。
而他最想留住的,从来不是回不去的往昔,而是握在掌心、落在眼底的当下。
满洞温柔柔光缓缓散去,层层褪尽。
太虚璧依旧悬空静立,只是周身流转的璀璨流光淡去大半。
石阶顶端,陆沉舟僵立原地,浑身剧烈震颤。他双目空洞无神,口中反复呢喃,状若疯癫:“错了……都错了……原来一切都是错的……”
毕生筹谋、半生执念、疯魔偏执,终究是一场空。
话音落尽,他身躯重重向后仰天倒落。双眼圆睁,气息未绝,目光却彻底涣散,再也无法聚焦。
与此同时,容隐脸上那张泯然众人的平凡面具脱落,露出底下那张昳丽张扬的眉眼。他骤然跪地,双手死死掩住面容,肩头剧烈颤抖,无声哽咽席卷全身。
林静玄苍老的面容显露出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泪痕斑驳。
石阶之下,所有江湖众人尽数僵在原地。
有人看见毕生悔恨,有人看见刻骨恨意,有人看见天人永隔、再也回不去的故人旧岁。
万丈红尘,万般纷争,到头来不过执念一场空。
满堂皆观璧、皆困情、皆悔憾。
唯独殷落尘,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看过那方玉璧。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寸步不离,牢牢锁在身侧江行身上。
沈渡踏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缓缓走上石阶,停在颓然倒地的陆沉舟身侧。
他静静看着这个半生作恶、终究可悲的人,沉默良久,只剩一声疲惫的轻叹。
“师父,我们回家了。”
江行心底再无波澜,他拉着殷落尘的手,外往走。
踏出洞口,清朗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间草木清润的气息。天外月色澄澈明朗,林间蝉鸣清脆、夜蛙聒噪。
“满地珍宝,一点都不要?”
“不要。”
“忘了你有钱,万金说花就花,不能买完人就穷了吧?”
“那倒没有。”
“那就好,往后你的钱财都是我的。”
“我也是你的。”
“不然呢?”
别管这些江湖恩怨、旷世秘宝,他要少年意气、一剑纵横,不过不是一个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