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在那条“晚安”之后,一整夜没睡着。
不是失眠,是不想睡。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每拿出来一次就看一遍沈屿洲说的“晚安”,两个字的排列组合,横竖撇捺,在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很小的、被人仔细叠好的纸船。他看着它,觉得它应该被放在水里,让它顺着水流飘走,而不是被困在这个枕头下面,在黑暗里等着被忘记。
他没有把它放在水里。他把它锁进了手机里。手机有密码,没有人能打开,除了他自己。这个秘密是安全的。
除夕那天,陆时寒被他妈从房间里叫出来贴春联。他爸不在家,出差去了上海,说是公司有事,下周才能回来。他妈没说什么,但陆时寒注意到她把春联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忍什么,陆时寒知道,但他没有问。
“你来贴,我扶着梯子。”他妈说。
陆时寒接过春联,踩上梯子。上联是“春风入喜财入户”,下联是“岁月更新福满门”,横批“五福临门”。他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胶带固定,贴的时候手很稳,不像他妈那样抖。贴完春联,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了看,有点歪。上联比下联高了大概一厘米。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重贴,然后决定算了。歪就歪吧。他们家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正的。
晚上吃年夜饭,只有两个人。保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海蜇、八宝饭,还有一个砂锅鸡汤。菜摆满了整张圆桌,但只坐了圆桌的一个小角。他妈坐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再坐三个人。
“你爸说初三回来。”他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到时候我们再吃一顿。”
“嗯。”陆时寒把排骨吃了。排骨烧得很入味,但他尝不出味道。不是厨师的问题,是他的舌头出了问题。从那个“晚安”之后,他的味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层,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就像吞了一口空气,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他妈在客厅看春晚。陆时寒陪她看了十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电视里的人笑着闹着,台下的观众拍着手,红色的背景金色的灯光,一切都热闹得不像真的。他站起来说“我上楼了”,他妈说“不看了?”,他说“不看了”。
上楼之后他关了门,坐在书桌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礼花,是那种小孩子拿着玩的、小小的、嘭一声就没了的那种。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拿出手机,打开QQ。和沈屿洲的对话框停在了昨天的“晚安”。他往上翻,翻了好几天,一直翻到冬令营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消息他大多数都能背出来了。“冬令营的题很难”“多难?”“今天讲的是相对论”“哪道题?发过来我看看”“今天做了量子力学的题,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着上限和下限,包括我们的认知”“那爱呢?爱也有上限和下限吗?”“我不知道。我没爱过。”他不知道沈屿洲说“我没爱过”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的是真话吗?一个十八岁的人,真的可以“没爱过”吗?不是爱过别人,是被别人爱过。陆时寒不相信沈屿洲没有被任何人爱过。林晚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沈屿洲不可能不知道。他在装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因为他是沈屿洲,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来处理感情,而感情本身是不合理的。
陆时寒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不想等到十二点再发,因为十二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发“新年快乐”,他的消息会被淹没在那些烟花一样的废话里。他不想让沈屿洲觉得他只是群发中的一个。
沈屿洲回得很快:“还没到十二点。”
陆时寒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屿洲会说“新年快乐”或者“你也是”。但沈屿洲说的是“还没到十二点”。他在纠正他。像一个老师纠正学生“这个公式要加绝对值”。陆时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沈屿洲连“新年快乐”都要准时准点,好像早一分钟就不算数。
他打了两个字:“怕你睡了。”
沈屿洲说:“没那么早。”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字面意思。没那么早——不只是今天没那么早,是所有的事情都没那么早。告白太早了,在一起太早了,说“我喜欢你”太早了。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事情,更多的确定之后,才能说那些话。但在那之前,他们只能这样——隔着屏幕打一些不痛不痒的字,在“晚安”和“新年快乐”之间反复试探,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谁都不敢先开灯,因为开了灯之后,看到的可能是对方,也可能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不想再打字了。他想听沈屿洲的声音。但他没有打电话。他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说“新年快乐”?已经用文字说了。说“你在干嘛”?沈屿洲会说“看电视”或者“做题”,然后对话就死了。他不敢打电话,因为电话没有撤回功能。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而他说出来的那些真正的、藏在心底的话,连他自己都还没准备好听。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楼下他妈喊了一声“时寒,倒计时了”。陆时寒没有下楼。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朝上,看着时间从11:59变成00:00。在秒数跳转的那一瞬间,沈屿洲的消息来了。
“新年快乐。”
准时准点。像他这个人一样。陆时寒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样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这次是大朵大朵的,嘭一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灭了,一朵又亮了。一朵灭了,一朵又亮了。每一朵都活不过三秒,但每一朵都拼了命地亮。他觉得他和沈屿洲之间,也许就是这样。亮的时间很短,但亮的时候很亮。亮到可以照亮一整片天空,亮到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觉得这是真的。
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路灯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小区里的路,路上没有人。他回到书桌前,看到沈屿洲又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吃了什么?”
陆时寒想了一下。吃了什么?排骨、鱼、时蔬、海蜇、八宝饭、鸡汤。他记起来了。但他不想说这些。他打了两个字:“饺子。”
沈屿洲说:“什么馅的?”
陆时寒说:“韭菜鸡蛋。我不爱吃,但我妈包了,我就吃了两个。”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谁问他爱吃不爱吃了?他问的只是“什么馅的”。沈屿洲不会在意他爱不爱吃韭菜鸡蛋,就像他不在意陆时寒爱不爱吃苹果。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想让沈屿洲知道,有些事情他是不喜欢的。他不是一个什么都随便的人——虽然他对大部分事情都说“随便”,但不是真的随便。他对吃的有喜好,对颜色有偏好,对人有选择。他选择了沈屿洲,不是随便选的。是认认真真、反复比较、最后确定的那种选。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通过“我不爱吃韭菜鸡蛋”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让沈屿洲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他。完整的陆时寒是什么样的?爱吃辣椒,不爱吃香菜。喜欢冬天,不喜欢夏天。喜欢下雪,不喜欢下雨。喜欢写东西,不喜欢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别人看。喜欢一个人,不喜欢说出来。
沈屿洲说:“我也不爱吃韭菜鸡蛋。我喜欢猪肉白菜。”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沈屿洲坐在家里吃饺子,面前放着一碟醋,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一下醋,咬一口,慢慢地嚼。嚼的时候不会说话,因为他从小被教育“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一定是那种会在餐桌上聊天的家庭吧。他爸爸会说“今天公司又接了个新项目”,他妈妈会说“你们班那个林晚棠这次考得不错”,他妹妹会说“哥哥你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热热闹闹的,筷子碰碗的声音,勺子碰盘子的声音,笑声。陆时寒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出来。那种家庭的温度,像冬天的暖气,不是从暖气片里冒出来的,是从每个人的身体里冒出来的。那种温度他只在宋辞家感受过,宋辞的妈妈会往他碗里夹菜,不管他说多少遍“阿姨我真的吃饱了”,她还是夹。每次从宋辞家回来,他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等那种温度慢慢凉下去。
他打了几个字:“你们家今晚吃饺子吗?”
沈屿洲说:“吃了。我奶奶包的,猪肉白菜。包了很多,说是让我开学带到学校去分给同学。”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带学校去。分给同学。他想吃。他想吃沈屿洲奶奶包的猪肉白菜饺子,不是因为他多爱吃饺子,是因为那是沈屿洲家的东西。沈屿洲家的东西,被沈屿洲装进饭盒里,被沈屿洲从家里带到学校,被沈屿洲的手递给他的时候,还能带着沈屿洲手上的温度。他说:“你奶奶对你真好。”
沈屿洲说:“嗯。她对谁都好。”
陆时寒看着“她对谁都好”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沈屿洲在说的不只是他奶奶。他也是在说自己。他对谁都好。对林晚棠好,对江屿好,对陈见秋好,对陆时寒好。但这些“好”是一样的吗?他对林晚棠是“你成绩好性格好,是合适的交往对象”那种好。对陆时寒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给他买过伞,借过他书,和他讨论过“爱有没有上限”,在冬令营的夜里和他发消息聊到很晚,准时在零点给他发“新年快乐”。这些事情加起来,是不是比“对谁都好”更多一些?他不敢确定。因为他知道沈屿洲也可以对别人做这些事——帮别人买伞,借别人书,和别人讨论“爱有没有上限”,在零点给别人发“新年快乐”。他不是唯一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冷的冷,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身体只是一个空壳。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这次是小孩子玩的,嘭一声就没了。嘭,没了。嘭,没了。他在那个单调的声音里,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像一列慢车进站一样,停了下来。不是停下来想事情,是停下来不想事情。什么都不想。把大脑清空,像格式化一张磁盘,所有的文件都被删掉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桌面。在那个桌面上,什么图标都没有。没有QQ,没有沈屿洲,没有“新年快乐”,没有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什么都没有。
他维持了这个状态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拿起手机,看到沈屿洲又发了一条。
“睡了?”
陆时寒说:“没有。”
沈屿洲说:“那怎么不回?”
陆时寒看着这句话,心脏又跳了一下。沈屿洲在等他回复。沈屿洲注意到他没有回复。沈屿洲在意他没有回复。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刚才那个“不是唯一的”念头也许是他想多了。如果沈屿洲对他和对别人是一样的,那沈屿洲不会在意他回不回消息。别人不回消息,沈屿洲不会去问“那怎么不回”,因为他不在乎。但他问了。他问了陆时寒。这说明他在乎。
陆时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的是“我在想你”,但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发出去之后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他换成了“我在想事情”。
沈屿洲说:“想什么?”
陆時寒说:“想上学。”
这是他临时编的。他其实没在想上学,他在想沈屿洲。但“想上学”是“想见到沈屿洲”的委婉说法。他觉得沈屿洲应该听得懂。沈屿洲什么都能听懂。
沈屿洲说:“还有十一天。”
十天。不,十一天。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今天到开学,还有十一天。十一天,二百六十四个小时,一万五千八百四十分钟。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以前寒假他都是盼着快点开学,因为开学就不用待在家里了。但这次他盼着开学的原因不一样,不只是不想待在家里,更是想去学校。想去教室,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到沈屿洲已经坐在了旁边,桌面上摞着整齐的课本,右上角放着水杯,水杯和课本的边缘对齐。他看到那个画面,心里就会踏实。像船靠了岸,锚落地了,风平浪静。
他说:“好久。”
沈屿洲说:“不久。”
陆时寒知道沈屿洲为什么说“不久”。因为沈屿洲是一个会把时间切成小块、然后在每一块里塞满事情的人。十一天对他来说,可以做一本竞赛题集,可以预习下学期的数学和物理,可以把英语词汇手册背一遍。十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对陆时寒来说,十一天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坐在家里,写一些写不完的小说,翻一些翻不完的书,等一个等不到的开学。他觉得沈屿洲说“不久”,不是真的觉得不久。是和以后比起来不久。和永远比,十一天确实不久。但永远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寒假第一天到除夕,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里他和沈屿洲说的话,比他们同桌两个月说的话还多。如果这是“不久”,那“久”是什么?是三年?是十年?是一辈子?他不敢想。
他打了一行字:“你开学那天会早到吗?”
沈屿洲说:“会。七点十五。”
陆时寒看着这个数字,记了下来。七点十五。不是七点十分,不是七点二十,是七点十五。精确到分钟。像沈屿洲这个人一样。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开学,七点十五,早到。”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等恋人的少女,这个比喻让他觉得丢脸。但他没有删掉那行字。他把它留在备忘录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已经有了很多东西。铅笔,手机,现在又多了一个备忘录里的时间。它们挤在一起,像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他在黑暗里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安心。因为那个时间在那里,七点十五,像一个承诺。沈屿洲说的“会”,就是会。他不会迟到,不会忘记,不会说“我那天临时有点事”。他是那种人。陆时寒喜欢他是那种人。
这个“喜欢”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它按回去。他让它留着,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像一个不被邀请但也不被赶走的客人。它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只是存在。陆时寒看着它,觉得自己可能终于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了说出来,是准备好了承认。承认它在那里,承认它不是“欣赏”不是“在意”不是“惺惺相惜”,是“喜欢”。简单的、直接的、不需要修饰的“喜欢”。像苹果是红的,雪是白的,天是蓝的。这就是事实。不需要理由。
开学前三天,陆时寒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沈屿洲发的,是宋辞。
“明天我有半天假,出来吃饭?”
陆时寒想了一下,觉得出去走走也好——反正不在家待着就行。他回了“好”。第二天中午,他在市中心的一家面馆里见到了宋辞。宋辞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很厚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走进面馆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桌上的菜单吹得翻了页。
“你点了吗?”宋辞坐下来,搓着手。
“没,等你。”
宋辞拿起菜单,随便翻了翻,对老板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然后把菜单放下,看着陆时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个物体有没有破损。
“你怎么瘦了?”宋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