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
“有。脸都小了。”
陆时寒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感觉不到瘦没瘦,他只知道最近吃饭吃得很少,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吃了也尝不出味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除夕之后?从沈屿洲说“新年快乐”之后?他不知道。
面来了,很大一碗,汤上面飘着葱花和牛肉片。宋辞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响,吸溜吸溜的,好像全世界的面只有这一碗好吃。陆时寒也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宋辞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他。
“你那个同桌,沈屿洲。”宋辞说。
陆时寒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冬令营回来了吧?”
“回来了。”
“你们寒假有联系吗?”
陆时寒低着头,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没有回答。宋辞不需要回答。他只是来确认的。
“我就知道。”宋辞说,“你寒假瘦了,脸都小了,就是因为那个人。你不要否认。”陆时寒没否认。他继续搅着面汤,葱花在汤里转圈,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没想否认。”他说。
宋辞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陆时寒会这么直接。他盯着陆时寒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寒停下来,想了想。
“不怎么办。”他说。
“不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怎么办。不能说,不能做,不能让他知道。”陆时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面馆里的嘈杂声淹没了。宋辞听清了。他不吃面了,认真地看着陆时寒,表情不像以前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心疼什么的东西。
“你这样不难受吗?”宋辞问。
陆时寒想了想。难受吗?可能有一点。像手上扎了一根刺,不拔的时候不会一直痛,但碰到了就会痛。他和沈屿洲聊天的时候不觉得难受,聊完之后也不觉得难受。只有在不说话的时候,在一个人的时候,在那些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用来占据脑子的时刻,那根刺才会扎进去,不深,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习惯了。”他说。
宋辞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他碗里剩下的牛肉夹了一大半到陆时寒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开学了你那个谁看到你都认不出来。”
陆时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想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但他没有说。他把牛肉吃了。一片一片地吃,嚼得很慢。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有一点花椒的麻味。他终于尝出味道了。不是因为牛肉本身有多好吃,是因为宋辞把牛肉夹给他的时候,他想到了沈屿洲。沈屿洲也会这样吗?把好吃的留给他?他想象沈屿洲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夹完之后会继续吃自己的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时寒会注意到。他什么都会注意到。
开学那天,陆时寒六点半就到了学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沈屿洲说的是七点十五。他到六点半就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教室很空,只有他一个人,连窗外的天色都还灰蒙蒙的,像一个没睡醒的人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他盯着门口,等着那个人出现,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那个穿着整齐校服的、戴细框眼镜的、走路没有声音的人走进来,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摞起来,把水杯放在右上角,然后转过头来说一句“早”。
七点。七点十分。七点十五。没有人来。七点二十,七点二十五。他还是没来。
陆时寒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但他没有发。因为他答应过自己,开学之后,他要当面和沈屿洲说话,不用手机,不当着屏幕,是真的说话,面对面。所以他等。他一直等到七点三十五,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有人在说话,不是沈屿洲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声音。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时寒看到了沈屿洲。他也看到了另一个人——林晚棠。
两个人一起走进来。林晚棠走在前面,沈屿洲走在后面。林晚棠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很沉。她走到座位前,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对沈屿洲笑着说:“谢谢你帮我拿,太沉了。”沈屿洲说“不客气”,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摞起来,把水杯放在右上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陆时寒。
“早。”他说。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二十八天没见。沈屿洲的脸没有变化,还是那样,皮肤白净,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湖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直在忍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字。陆时寒看了他两秒,把视线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
“早。”他说。
沈屿洲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打开课本,翻到第一课,开始预习。坐在前面的林晚棠转过身来,递给沈屿洲一个橘子。
“我妈让我带的,给你一个。”林晚棠说。
沈屿洲接过橘子,放在桌角的苹果旁边。苹果还是那个吗?不是。那个苹果已经吃了。这是他新带来的。陆时寒没有看他。他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晚棠笑着对沈屿洲说“谢谢你帮我拿”,沈屿洲说“不客气”,林晚棠递给沈屿洲一个橘子,橘子被沈屿洲接过去放在桌角,和苹果并排放着。苹果是他送的。橘子是林晚棠送的。它们并排站在沈屿洲的桌角,间距两厘米,像是两个等待被审判的犯人。谁会被留下,谁会被扔掉?沈屿洲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眼里,苹果和橘子是一样的。都是水果。都是同学给的。都可以放在右上角。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陆时寒和所有对沈屿洲好的人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陆时寒把语文课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他用胳膊挡住了所有的光,眼前一片黑暗。在黑暗里,他听到沈屿洲在旁边翻书的声音,听到林晚棠在前面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听到教室里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有人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好久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他被泡在水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没事吧?”沈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带动的气流。
他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睡好。”
“哦。”沈屿洲说。
然后他就不再问了。因为他是沈屿洲,他不是一个会追问的人。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陆时寒说“没睡好”,他就相信了。他不追问“为什么会没睡好”“是不是想事情了”“是不是想我了”。他不追问,因为他觉得追问是不礼貌的,因为他不习惯进入别人的私人领域,因为他不知道有时候“追问”也是一种在意。
陆时寒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着沈屿洲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样东西被放在了他的胳膊旁边。他睁开眼睛,从胳膊缝里看过去,是一颗糖。白色的,透明的糖纸,能看到里面是一颗硬糖,圆形的,大概是什么水果味的。糖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已经转过头去了,正在写什么东西,侧脸对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时寒把那颗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握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说话。他不知道沈屿洲为什么突然给他一颗糖。是因为觉得他“没睡好”,所以给他一颗糖提神?还是因为看到他趴在那里,觉得他应该吃点甜的?还是只是因为口袋里正好有一颗糖,顺手就给了,没有任何原因?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颗糖现在在他手心里,被他的手心焐热了,糖纸的表面有一点湿。他把糖纸剥开,里面的糖是粉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小小的粉水晶。他把它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甜到嗓子眼。
那种甜把他的味觉激活了,把泡着他的水排干了,把他从水底捞了上来。他坐在座位上,嘴里含着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听着沈屿洲在旁边翻书的声音,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想,也许不需要“比其他人更多”。也许“和其他人一样”就够了。一样就说明他不讨厌他,不讨厌就说明他不排斥他,不排斥就说明他接受他。接受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糖在他的嘴里慢慢融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舌头上还有草莓味的回味,淡淡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你的名字,听到的时候已经快忘了那个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走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肃。他说:“开学第一天,先小测一下,看看你们寒假有没有复习。”教室里又是一片哀嚎。陆时寒没有哀嚎。他把桌面清空,只留下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题,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的大题,需要分类讨论。他忽然想起寒假里和沈屿洲讨论过类似的一道题,那时沈屿洲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方法把分类简化成了三步。陆时寒当时没完全理解,但后来一个人想了很多遍,想通了。他用那个方法做这道题,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停了。不是因为做不下去了,是因为他忽然很想转过头去看沈屿洲一眼。他没有转过头。他知道沈屿洲正在做题,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不会看他。看了也没用。
他继续写。把最后一步写完了,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交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屿洲的卷子。沈屿洲也写完了,正在从头到尾检查。他的检查方式是重新算一遍,把每一步的数值代入再算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陆时寒以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这也许不是浪费时间,这是沈屿洲的“完美”。每一步都要确认自己是对的,每一个结果都要有依据,不留下任何不确定的东西。这就是沈屿洲。只接受确定的、可验证的、有逻辑的事物。而陆时寒的感情,是确定的吗?是可验证的吗?是有逻辑的吗?不是。所以沈屿洲不会接受。至少现在不会。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收了卷子,走了。教室里又恢复了嘈杂。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了,有人在后排打闹。陆时寒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那棵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话,枝丫的顶端已经开始鼓起来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芽。春天的芽。沈屿洲说的“等春天”。春天要来了。雪要融了,红色围巾要收起来了,灰色的天要变蓝了。他会看到陆时寒的围巾吗?那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随口说的,对方随口应了,谁都不会当真。但陆时寒当真了。因为他是一个会把每一句随口说的话都当真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正在整理桌面,把数学课本放回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把水杯从右上角移到左边——因为英语课代表要发卷子,会路过他桌子的右边,他怕水杯被碰倒。他就是这样的人,把一切都想到前面,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出错的可能。
陆时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颗糖,是草莓味的。”
沈屿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糖。草莓味。然后呢?
“你喜欢草莓?”沈屿洲问。
陆时寒想说的是“你给我的糖是草莓味的,很甜”,但他知道这句话说不出口。他说的是:“还行。”
沈屿洲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陆时寒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天空的灰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往里面掺白色,加一点,再加一点,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调出春天的颜色。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笔尾的咬痕还在。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痕迹,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字。
那颗糖的甜味还在舌头上,淡淡的,快要消失了。但他用力地去感受,不让它消失。因为那是沈屿洲给他的甜。不是林晚棠的橘子,不是班上发的苹果,是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胳膊旁边、让他自己剥开、放进嘴里的甜。不管沈屿洲是顺手给的还是专门给的,不管沈屿洲觉得这和在桌角放一个苹果有没有区别,这颗糖到了他嘴里,就是他的了。没有人能拿走。
他握紧口袋里的铅笔,看着窗外的天。春天的天,正在慢慢地、偷偷地、不可阻挡地亮起来。挡不住的。就像他对沈屿洲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他挡不住自己不去想他,挡不住自己不去在意他,挡不住自己在那颗糖融化之后还在舌头上寻找那个味道。所有的挡,都是徒劳的。他知道。但他还是要挡。不是因为不想让它发生,是因为怕它发生得太快,快到沈屿洲还没准备好,快到沈屿洲会用一句“这不合理”把它挡回来。他不想被挡回来。所以他选择自己挡着自己。像一个守门员,守着自己的球门,不让球进去。但那个球是他自己踢的,他想让它进去,又怕它进去之后被吹越位。他站在原地,脚踩着球,看着对方的球门,门将不在,球门空着。他只要轻轻一推,球就会进去。但他不敢踢。他怕踢进去之后,裁判说这不算。也许永远都不算。也许这个球场没有裁判,也许这个比赛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踢。一个人在跑,一个人在传球,一个人在射门,一个人在被自己挡出来的球砸中脸,然后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春天的灰色。快要变蓝了,但还没有。
他把脚从球上抬起来,走下了球场。不踢了。等春天真的来了再说。等雪真的融了,等天真的蓝了,等那个人真的准备好了再说。他走下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球还在那里,没有人碰。静静地停在点球点上,等着他回来。或者被风吹走。
他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那支铅笔硌着他的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不会离开的东西。
他在那个触感里,走过了冬天的最后几天。
春天还在路上。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