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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暑假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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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热浪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再从右边吹回左边。陆时寒坐在风扇正下方,但他的校服后背还是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他把后背往椅子靠背上蹭了蹭,像一头在树干上蹭痒的熊。

沈屿洲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陆时寒看着他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开始出汗了。他想问沈屿洲“你不热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觉得沈屿洲会说“还好”,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和沈屿洲对话经常是这样的——你抛出一个问题,他接住,然后就不抛回来了。球在他手里,你不伸手他就不传。

期末考试在六月的最后一周。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那个下午,陆时寒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二斤,不是瘦了,是一直绷着的那个弦松了。他站在走廊上等沈屿洲出来,等了五分钟,沈屿洲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表情平静得像刚做完一套模拟题。

“回家?”陆时寒问。

“嗯。我妈让我考完直接回去,说包了饺子。”

又是饺子。猪肉白菜的。陆时寒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沈屿洲夹起一个蘸一下醋,咬一口,然后说“好吃”。他没见过这个画面,但他的想象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被训练成了一个高精度的沈屿洲模拟器。

“你暑假什么时候去北京?”陆时寒问。省队集训七月十号开始,沈屿洲之前提过。

“九号走。先到省城集合,再一起坐火车。”

“去多久?”

“八月二十号回来。”

四十天。一个暑假的四分之三。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在算这个,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人家去集训是正经事,他在那儿算天数,像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军嫂。

“那你好好练,别到时候国赛丢人。”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暑假干嘛?”

“不知道。睡觉,看书,写东西,等我妈什么时候想起来给我做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了一点自嘲。但沈屿洲没有笑。他看着陆时寒的表情像是在读一道题干很长的物理题,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的意思需要时间消化。

“你可以来北京玩。”沈屿洲说。

陆时寒愣了一下。沈屿洲在邀请他。不是“你可以来”,是“你可以来北京玩”——把主语和谓语之间拉开了距离,低调,不显眼,像一个放在货架最底层的商品,你弯腰才能看到,但它在。

“看情况吧。”陆时寒说。他不想表现得太积极,虽然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搜索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天安门,故宫,长城,颐和园,还有那个沈屿洲提到过的酒店大堂,糖果盘里有草莓味的糖。

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沈屿洲往左拐去公交站,陆时寒往右拐等司机。陆时寒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沈屿洲已经走了十几步了,书包背得很正,校服被风吹起来贴在身上,露出腰背的轮廓。他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走。每次回头他都觉得自己像在做贼,看了一眼就走,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暑假的第一周,陆时寒在家过得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所谓的自然醒就是被他妈在厨房里弄出的声响吵醒。他妈暑假不教课,整天在家研究新菜谱,第一天做了糖醋排骨,第二天做了红烧肉,第三天做了清蒸鲈鱼。陆时寒坐在餐桌前吃着那些味道不错的菜,觉得他妈可能是看了什么美食节目,或者更可能是想用做饭填满那些原本会被争吵填满的时间。他爸出差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一周回来一次,现在两周回来一次,上一次在家吃饭是端午。他妈不提,他也不问。

下午他通常窝在房间里看书。他把上学期没读完的《百年孤独》又翻了出来,从第一章开始重读。读到那句“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他在页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沈屿洲”。他知道这件事很蠢,但他还是做了。反正这本书只有他自己看,没人会翻到他画箭头的那一页,然后拿着放大镜审问他“沈屿洲是谁”。

晚上是他和沈屿洲的固定聊天时间。说是固定,其实是他单方面固定的。沈屿洲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会回他的消息,其他时间大概在看书或者做题。陆时寒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就开始每天晚上八点五十九分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那个震动。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就像一个钓鱼的人每天同一时间把鱼竿甩进同一条河里,然后等着那条鱼咬钩。那条鱼偶尔咬一下,他就高兴半天。不咬的时候他就盯着水面发呆。

七月九号,沈屿洲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陆时寒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几点走?”

沈屿洲说:“早上七点的高铁,到北京十一点多。”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坐在高铁上的样子。他不像自己,不会在车上睡觉,也不会看窗外发呆。他大概会拿出物理书看一路,把碎片时间利用到极致,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对待每一分钱。

“路上别看书,对眼睛不好。”陆时寒打了这行字,然后删掉了。太像他妈说的话了。

他又打了一行:“北京热,带短袖。”又删掉了。他爸出差前他妈就这么说的。

最后他打的是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屿洲说:“好。”

陆时寒看着那个“好”字,把它关进手机里,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枕头下面的铅笔还在,笔尾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新的。他最近咬笔的频率明显上升了,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闲。人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一想东想西嘴巴就想咬点什么东西。他咬过笔帽,咬过吸管,咬过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要不是怕中毒,他可能会咬充电线。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沈屿洲的消息来了。

“到了。酒店在北京西站附近,两个人一间。”

陆时寒问:“室友还是陈见秋?”

“不是。陈见秋在隔壁房间。室友是山东的,姓赵,说话像说相声。”

陆时寒看着“说话像说相声”这几个字,笑了一下。沈屿洲会用比喻了。“说话像说相声”不是沈屿洲平时的语言风格,这更像陆时寒会说的话。也许沈屿洲被他传染了,就像两个人待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像——他说“挺漂亮的”,他说“像说相声”。他们在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像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在学外语,口音不太标准,但对方听得懂。

“山东人是不是都爱吃大葱?”陆时寒问。

沈屿洲说:“他带了四根大葱从家里来,放在行李箱里,整个房间都是葱味。”

陆时寒笑出了声。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上面,笑得手机差点砸到鼻梁上。他想象沈屿洲推开酒店房门,一股大葱味扑面而来,他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但什么也没说,然后默默把窗户打开。他不会抱怨,因为抱怨不符合他的行为准则。他的行为准则是:能解决的问题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忍受,忍受不了的就打开窗户。

“你没让他分你一根?”陆时寒问。

“我不吃生葱。”

“那你吃什么生的?”

“黄瓜。”

“黄瓜蘸酱?”

“嗯。”

陆时寒觉得这个对话正在向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他们在讨论大葱和黄瓜,像是两个家庭主妇在交流买菜心得。但他不反感这种对话,甚至觉得这种无聊的、不涉及任何深刻情感的对话,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了。两个不熟的人聊天才会聊“你喜欢吃什么”,真正熟的人聊的是“你室友带了几根葱”。

四十天的暑假被切割成了很多块。陆时寒的生活很简单:上午睡觉,下午看书,晚上等沈屿洲的消息。沈屿洲的生活很复杂:上午上课,下午做题,晚上继续做题,中间挤出一小时回陆时寒的消息。陆时寒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每天在跑轮上跑来跑去,哪里也去不了。沈屿洲像一只被放养的猫,在北京的某个酒店里和山东的大葱一起生活,每天学一堆陆时寒听都没听过的物理知识。

他们聊天的内容开始出现一种固定的模式。陆时寒问:“今天学了什么?”沈屿洲说:“电动力学。”陆时寒说:“听不懂。”沈屿洲说:“我一开始也听不懂。”陆时寒说:“那你现在呢?”沈屿洲说:“听懂了一半。”陆时寒说:“那另一半呢?”沈屿洲说:“等着开窍。”

“等着开窍”这四个字让陆时寒想了很久。物理需要开窍,解方程需要开窍,找到一种更简洁的方法需要开窍。那喜欢一个人需不需要开窍?他从初二的某个下午开始,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加速了,那就是他的开窍。沈屿洲什么时候会开窍?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他的窍已经被焊死了,需要一把电钻才能钻开。陆时寒没有电钻,他只有一支咬得不成样子的铅笔。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时寒收到了林晚棠的QQ消息。

这是他没想到的。他和林晚棠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除了上学期她在图书馆找沈屿洲讲题那次,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让一下”“谢谢”。他不知道林晚棠从哪里弄到了他的QQ号,也许是从班级群里,也许是从别人那里问的。她发来的消息很简短:“陆时寒,你知道沈屿洲在北京的地址吗?我想给他寄点东西。”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有人在你面前晃了你想要的东西”的感觉。他当然知道沈屿洲的地址,沈屿洲告诉过他——北京市某某区某某路某某酒店某某房间。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沈屿洲说“你如果要寄东西可以寄到这里”的时候,他把那个地址复制粘贴到了备忘录里,还截了图,怕自己忘了。他没用上那个地址,因为不知道寄什么。寄书?沈屿洲带的书够多了。寄吃的不方便,寄衣服太诡异,寄一封信太正式。所以那个地址一直躺在备忘录里,像一个没有等到客人的空房间。

现在林晚棠要用那个地址了。她要给他寄东西。寄什么?也许是书,也许是吃的,也许是一封信。信里可能会写一些陆时寒不敢写的东西。

陆时寒看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说“你自己问他”,但林晚棠问他就是因为他没有沈屿洲的QQ?或者有但不好意思问?他不知道,也不想猜。他把地址打出来,发给了她。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亲手把沈屿洲的地址给了另一个女生,一个对沈屿洲有好感的女生。如果他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读者一定会骂他“你是不是傻”。他不是傻,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拒绝。“我不想给你,因为我也想要那个地址”——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它听起来像一个小孩在护食。

林晚棠回了两个字:“谢谢。”

陆时寒没回。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呼吸有点困难,他不想把头抬起来。他在想林晚棠会给沈屿洲寄什么。也许是一本书,扉页上写着“祝你集训顺利”。也许是一盒手工饼干,用丝带扎着蝴蝶结。也许是一封信,信纸是粉色的,叠成心形。这些想象让他觉得自己的胃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揉搓,不是疼,是酸。

他翻了几个身,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放着铅笔、纸条、写了半截的小说的稿纸,《百年孤独》和沈屿洲借他的《月亮与六便士》。他把《月亮与六便士》翻到扉页,上面沈屿洲写着“不着急还”。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我想还了。还了之后你就没有东西在我这里了。你就不会来找我要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孩站在路口,不知道家在哪里。他不是不想还,是不想切断最后一个能让他主动联系沈屿洲的理由。书在他这里,沈屿洲就有理由问他“书看完了吗”。虽然沈屿洲从来没问过,但他可以问。如果书还了,他连这个“可以”都没有了。

他把书放回抽屉,关上。

七月底,陆时寒终于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沈屿洲不在,是受不了自己每天像个痴呆一样盯着手机等他消息的样子。他决定找点事情做。宋辞在暑假里去了一个体育夏令营,不在本地。许则回老家了。温静在校刊编辑群里问有没有人想写一篇关于暑假生活的随笔,陆时寒报了名。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沈屿洲而写东西。他写自己在暑假里每天的生活——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发现家里没人,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一包饼干,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吃完之后把饼干渣扫干净,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回房间看书。看到下午四五点,他妈从学校回来,开始做饭。他坐在餐桌前等他妈把菜端上来,两个人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吃完饭他洗碗,他妈看电视。他洗完碗上楼,坐在书桌前发呆,等着天黑。

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暑假生活简直可以用“乏善可陈”四个字概括。但他写得很认真,把那些琐碎的、无聊的、不值得被任何人记住的细节一个一个地写出来——地板上饼干渣的形状像一只没有壳的蜗牛,牛奶盒被捏扁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断裂,他妈炒菜的时候把锅铲磕在锅沿上的节奏是三快一慢。

他把稿子发给了温静。温静看完说“你把无聊写得很有趣”。陆时寒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委婉的批评。他只能回一个“谢谢”,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你要用笔名还是真名?”

“笔名。”

“时寒?”

“嗯。”

温静发了一个“OK”的手势。陆时寒看着那个手势,觉得自己在这个暑假里至少做成了一件事。虽然这件事很小,小到像一颗从毛衣上脱落的线头,但它是一件“完成”了的事。不像他和沈屿洲之间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话,说了半句,咽下去一半,剩下的半句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八月十号晚上,陆时寒和沈屿洲照常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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