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说今天做了一套国赛模拟题,错了一道半。陆时寒夸他“厉害”,他说“还行”。陆时寒问他北京热不热,他说“热,四十度。”陆时寒说“那你出门记得打伞”,沈屿洲说“男的不打伞”。陆时寒看笑了,打了一行字:“性别歧视。”沈屿洲说:“不是歧视,是不想被当成景点。”陆时寒又问:“谁把你当景点?”沈屿洲说:“路上有人找我拍照,以为我是哪个明星。”陆时寒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了。他想象沈屿洲站在北京某条街上,一个路人走过来问“请问你是那个谁吗”,沈屿洲一脸平静地说“不是”,然后路人说“不好意思认错了”。沈屿洲长得确实不难看,但离明星还有一段距离。他的脸是属于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类型,第一眼觉得“挺干净的”,看久了就觉得“怎么越来越好看了”。陆时寒看了他快一年了,深有体会。
他打了几个字:“下次你让他拍,拍完收二十块钱,就当赚个奶茶钱。”
沈屿洲没回这句话。他换了一个话题:“你最近在写什么?”
陆时寒愣了一下。沈屿洲主动问他写什么。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他投了校刊,沈屿洲看了,然后什么都不说。现在沈屿洲主动问了,在他还没写出来的时候就问了。这是一个进步,从一个被动接收信息的人变成了一个主动索取信息的人。陆时寒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记在备忘录里——“八月十号,沈屿洲问我最近在写什么。”
“写了一篇随笔,关于暑假生活的。”
“写了什么?”
“写我每天在家吃饼干。”
沈屿洲发了一串省略号。六个点。陆时寒第一次觉得省略号也可以表达“你很无聊但我不好意思直说”的意思。
“你吃的是什么饼干?”沈屿洲问。
“奥利奥。”
“扭一扭泡一泡?”
“不扭,直接咬。”
沈屿洲又发了一串省略号。这次省略号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没救了”。陆时寒觉得沈屿洲在暑假里的语言风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变得更放松了,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毛巾终于被松开,纤维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也许是因为不在学校,不需要维持那个“年级第一”“物理竞赛大神”“沈屿洲”的人设。在北京的酒店里,他的室友是一个说话像说相声的山东人,他那个人设可能会被大葱味熏得松动。他可以在消息里用省略号,可以在看到“不扭直接咬”的时候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会有人拍照存档,不会有人拿去当证据。他是安全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时寒问。
“二十号。”
“几点的火车?”
“下午三点到省城,然后大巴回市里,大概晚上七点到。”
“我去车站接你。”
发出去之后陆时寒觉得自己又冲动了。他为什么要接?他又不是沈屿洲的什么人,没有接站的义务。沈屿洲有家人,他爸妈可能会去车站接他,他妹妹可能会去,轮不到陆时寒。但他就是打了这行字,像一个人在下雨的时候没带伞,不是不想躲,是没地方躲。
沈屿洲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
“好。”
一个字。陆时寒把这个字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出了“同意”,第二遍读出了“你来吧”,第三遍读出了“我也想见到你”。他知道自己在过度解读,一个字能解读出三种意思,比语文考试里的阅读理解还离谱。但他控制不住。因为沈屿洲给他的信息太少了,他只能用加倍的想象力去填补那些空白。像一个考古学家,面对一块残缺的石碑,根据仅存的几个笔画推断出整篇文章。
八月二十号下午五点半,陆时寒坐上了去省城的城际公交。
他骗他妈说“去同学家玩几天”,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新T恤,黑色的,领口不大不小,是他专门为今天买的。他在商场里逛了半个小时,试了三件,最后选了这件。买回来之后他洗了一次,晾干,叠好放在椅子上,今天穿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去相亲的人,他要去接的不是一个同学,是一个在夏天里消失了四十天的、让他每天等消息等到手指发酸的、在页边写过“我的夏天还在路上”的人。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看着窗外。七月底的时候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现在种的是玉米,玉米秆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他想起沈屿洲说的那个梦——一条很长的路,两边都是麦田,麦子是绿色的,还没有熟。梦里的麦子和现实中的玉米不一样,但他觉得它们承载的是同一种东西——等待。麦子等着成熟,玉米等着长高,他等着见到沈屿洲。
到省城的时候六点四十。沈屿洲的火车三点到省城,然后转大巴回市里,大巴从省城出发的时间是四点半,到市里要两个半小时。陆时寒算过,大巴会在七点左右到站。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汽车站,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瓶水——不是给沈屿洲的,是他自己喝的,但他的手需要一个东西拿着,不然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七点过五分,大巴到了。
陆时寒看到那辆蓝色的大巴从马路上拐进来,停在了下客区。车门打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他看到了沈屿洲。沈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下车的动作很慢,先探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整个人从车门里出来,站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了陆时寒。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沈屿洲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上挑一点的礼貌性微笑,是那种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控制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笑。他在笑,在看到陆时寒的那一秒就笑了,好像这四十天的分离被压缩成了这一个表情,所有的“还好”“还行”“嗯”和句号都在这一刻被翻译成了一种可以看见的语言。陆时寒的语言。
陆时寒站在原地,手握着水瓶,指关节发白。他没有笑,因为他怕自己一笑就会哭出来。沈屿洲走过来了,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厘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等多久了?”沈屿洲问。
“没多久。”陆时寒说。他在撒谎。他从六点四十就站在这里了,站了将近半个小时,换了两次站立的姿势,把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三次,看过手机上的时间十七次。
“走吧。”沈屿洲说。
他们并肩走出汽车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烧烤摊开始营业,炭火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陆时寒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沈屿洲听到了,因为他转过头看了陆时寒的肚子一眼。
“你没吃饭?”沈屿洲问。
“吃了。”陆时寒又撒了一个谎。他吃了,吃了一碗泡面,下午四点多吃的,现在已经消化完了,胃里空得像刚被洗过的碗。
沈屿洲没拆穿他。他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给陆时寒,袋子里装着几个面包和一瓶水。“我在火车上买的,多买了,你吃吧。”
陆时寒接过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面包。面包是红豆馅的,有点干,他咬了一口,嚼的时候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沈屿洲没看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陆时寒把面包吃完了,把包装袋塞进塑料袋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爸妈不来接你?”
沈屿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回答慢了半拍。“他们有事。”
有事。这个词陆时寒太熟悉了。他爸妈每次不来接他的时候也是“有事”。有事的意思是不方便来,或者不想来,或者来了也没什么意义。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种,只需要接受“有事”这个事实就行了。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刷卡。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并排坐下。陆时寒坐靠窗,沈屿洲坐他旁边。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在学校的大巴上并排坐,不是去考场的路上,是回家的路上。一个家在东边,一个家在城北,他们会先一起坐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沈屿洲先下,还是他先下?他不知道,但他希望那个路口晚一点到。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郊区变成了城区,路灯亮着,商店的招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陆时寒看着窗外,用余光看着沈屿洲。四十天没见,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像被削过一刀。但他的皮肤没有晒黑,还是那种偏白的颜色,在北京的四十天里可能除了酒店和教室哪儿都没去。
“北京好玩吗?”陆时寒问。
“没怎么玩。”沈屿洲说,“去了两次颐和园,一次是和室友去的,一次是集体活动。”
“颐和园怎么样?”
“很大。走路走得很累。”
陆时寒笑了一下。沈屿洲描述旅游景点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说“颐和园很漂亮”“昆明湖很美”“长廊的画很好看”,沈屿洲说“走路走得很累”。这两个人都没救了。
“你有没有给我带什么东西?”陆时寒问。他本来不想问的,因为他怕沈屿洲说“没有”。但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
沈屿洲沉默了两秒,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糖。草莓味的,透明糖纸,和上次一样。
陆时寒看着那颗躺在沈屿洲掌心里的糖,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从北京带回来的。从那个酒店大堂的糖果盘里拿的。在口袋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等了一个暑假,等到他回来,等到陆时寒问他“有没有给我带什么东西”,才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怎么带回来的?”陆时寒问,“从北京坐高铁,转大巴,全程好几个小时,这颗糖没被你坐化?”
沈屿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恢复平静。“它一直在我裤兜里。我忘了吃。”
“你每次都忘了吃。”
“嗯。”
陆时寒把那颗糖从沈屿洲手心里拿起来。他的指尖碰到了沈屿洲的掌纹,短短的、浅浅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和上次一样甜。不,比上次更甜。因为上次那颗糖是从冬令营带回来的,走了几百公里。这颗糖是从暑假集训带回来的,走了更远的路,在他的裤兜里和钥匙、手机、不知道什么东西挤在一起,糖纸被蹭得有点皱,但里面的糖还是完整的。像他自己一样,被生活挤来挤去,但还没有碎。
公交车到了第一个路口。沈屿洲站起来说“我到了”。陆时寒看着窗外那个站牌,上面写着“鼓楼站”。他记住了这个站名。沈屿洲在这里下车。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那个装过面包的塑料袋,走下车门。陆时寒透过车窗看着他,他下了车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
车开动了。沈屿洲的身影从车窗里滑过去,越来越远。陆时寒回头透过车后窗看着他,他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陆时寒转回头,嘴里含着那颗糖。糖在慢慢变小,甜味在慢慢变淡。他用力地吸了一下,让甜味再浓一点。等这颗糖化完,沈屿洲给他的东西就又少了一样。但他知道还会有下一颗,也许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在下一次分别的时候,也许在某个他想不到的时候,沈屿洲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面前,说“我忘了吃”。这个“忘了”是假的,陆时寒知道。沈屿洲从来不会忘了吃糖,因为他不爱吃糖。他拿糖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想给陆时寒吃。他把糖从北京带回来,从酒店大堂的糖果盘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穿越几百公里,穿过大半个中国,穿过一个暑假的炎热和疲惫,把它送到陆时寒面前。这不是“忘了”,这是“留着”。
陆时寒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糖很甜。”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他读出的意思是“我知道”。
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载电视里播放着某品牌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在阳光下转圈,台词是“有了它,再也不用担心污渍”。陆时寒看着那个女人在电视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觉得她转得很假,因为她转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太标准了,像用尺子量过的。沈屿洲从来不会那样笑。沈屿洲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标准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但他笑起来是真的,不像广告里的女人是演出来的。他的笑是被什么东西触发出来的,陆时寒的话,陆时寒的表情,陆时寒的存在。他在笑的那一刻,是因为陆时寒在那里。
陆时寒不愿意把这个想法继续下去了,他觉得再想下去他会变成一个哲学家,或者一个精神病。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像一条船,他在这条船上漂着,漂过一盏一盏的路灯,漂过一个一个的路口。
他想,如果沈屿洲没有在那个暑假的晚上从大巴上走下来,没有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笑出来,没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皱巴巴的糖,他可能还会继续骗自己说“我只是在意他,不是喜欢他”。但那颗糖把所有的谎言都戳破了。糖纸是透明的,你透过它能看到里面的颜色。感情也是透明的,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盖在所有的东西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刺破的膜。你可以在上面打滚、跳跃、踩来踩去,它不会破。它只会变薄,薄到你以为它不存在了,但你伸手一摸,它还在。
陆时寒把手伸进口袋。铅笔还在。他把铅笔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些咬痕在手指上留下的触感。它们在说:你还在想他。想了一个暑假,想了一个春天,想了一个冬天,还要想多久?他不知道。也许要想很久,久到铅笔被咬完,久到糖纸被磨破,久到那个地址在备忘录里落满灰。但他不怕想了,因为他想的那个人也在想他。沈屿洲想他的方式不是咬铅笔,是做了一本又一本的题,去了两次颐和园走路走得很累,在酒店大堂的糖果盘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颗糖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糖躺在里面和钥匙、手机、不知道什么东西挤在一起。它在黑暗里等着,等着被掏出来的那一刻,被一双凉凉的手递到另一双手里,被剥开,被放进嘴里,变成一个夏天的、草莓味的、从北京穿越了几百公里的甜。
公交车报站了。陆时寒站起来,下车,走进夜色里。
暑假还没过完,但他觉得已经过完了。因为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沈屿洲回来了,他见到了,糖吃了,甜味还在舌头上。剩下的日子只是这个甜味的余韵,会慢慢变淡,但不会消失。它会留在舌头上的某一个味蕾里,等着下一次被激活。下一次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他不急,因为他知道不管多久,那个味道都不会变。
草莓味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