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周,陆时寒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沈屿洲的北京”。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沈屿洲发的清华校门,一张是他发的宿舍书桌。书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课本在左边,笔记本在中间,笔袋在右边,水杯在右上角。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陆时寒盯着那张书桌照片看了很久。他在找有没有什么新东西。没有。没有陆时寒的照片,没有陆时寒写的便利贴,没有那支被咬烂的铅笔。他的痕迹已经从沈屿洲的生活里消失了,被一块干净的桌面取代了。那块桌面等着被新的东西填满——清华的课本,物理系的笔记,新室友的水杯。
陆时寒把照片放大,在书桌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木制书签,上面刻着一棵银杏树。是他们在南锣鼓巷买的那对书签,一人一个。沈屿洲把它放在了书桌上,在台灯的底座旁边。那是陆时寒在沈屿洲的生活里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书签很小,小到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书签了。”
沈屿洲回了一个问号。
陆时寒:“你书桌上的书签。南锣鼓巷买的。”
沈屿洲:“你眼真尖。”
陆时寒:“我眼一直很尖。你耳朵红了我也能看到。”
沈屿洲:“你现在看不到。”
陆时寒:“我能想象。”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比平时大一号,可能是手机输入法的原因,也可能不是。陆时寒把这个句号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
九月十号,教师节。陆时寒回了一趟初中,去看方老师。方老师还在教语文,头发白了一些,眼镜换了一副。他看到陆时寒,说了一句“你瘦了”。全世界的人见到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方老师,我还在写东西。校刊的专栏还在写。”
“我看了。你写的那个北京游记,写得很好。尤其是骑车那一段。”
陆时寒想起那一段写的是沈屿洲在后面扶着车座。方老师是语文老师,她看出来的不是骑车,是一个人不想放手。
“那篇是写给我一个朋友的。”
“他知道吗?”
“知道。他说写得好。”
方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读懂了。她在说“那个朋友不只是朋友吧”。她没有问出来,因为她不是一个会打探学生隐私的老师。她只是笑了一下,说“继续写,别停”。
陆时寒走出初中校门的时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震了,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教师节,你去看老师了吗?”
“看了。方老师。她说我骑车那一段写得好。”
“本来就写得好。”
“你写的也好。你那张明信片,圆明园的那张,我收好了。”
沈屿洲没有回。陆时寒知道他在忙。清华的课很多,物理系的课更难。他可能在教室,在图书馆,在实验室。他的每一天都被填得很满,不像陆时寒,还有时间在路边等公交车。
九月十五号,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第二样东西。一本书,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二十一岁,想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这是书里的一句话。沈屿洲在下面加了一行:“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你在哪里?”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沈屿洲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所学校,在另一张书桌前。他们会打电话,会发消息,会寄明信片。他们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坐在一起了,但他们会在每年的某一天想起对方。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每一年都会想。
他拿起那支黑色水笔,在沈屿洲写的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在你心里。你心里的哪个位置我不知道,但肯定在。”
他把书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九月二十号,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写新的小说。温静坐在他对面,在审稿。她最近在准备高考,来编辑室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一堆零食。今天带的是薯片,黄瓜味的。
“你那个北京的朋友,最近怎么样?”温静嚼着薯片问。
“挺好的。在清华学物理。”
“你们还联系吗?”
“联系。他给我寄了一本书。”
“什么书?”
“《黄金时代》。王小波的。”
温静放下薯片,看着他。“你知道《黄金时代》是写什么的吗?”
“写什么的?”
温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你自己看吧。”
陆时寒回去之后把那本书翻了一遍。他看懂了。王小波写的不是黄金时代,是王二和陈清扬的黄金时代。他看完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黄金时代》是写什么的吗?”
沈屿洲过了几分钟才回:“知道。”
陆时寒:“那你还送我?”
沈屿洲:“因为好看。”
陆时寒看着“好看”两个字。沈屿洲说《黄金时代》好看,不是因为它的内容,是因为它的语言。王小波的语言很幽默,很直接,不像别的作家那样绕来绕去。沈屿洲喜欢直接的东西。他不喜欢绕,所以他用了“好看”这个词。
陆时寒没有继续问了。他把书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铅笔快断了,但还在。书是新来的,和旧的东西挤在一起,像一个刚搬进来的租客。
九月二十五号,中秋节。学校放假一天。陆时寒回家了,他妈在厨房里做月饼。不是烤的那种,是冰皮的,不用烤箱,做好了放冰箱里冻一下就能吃。
“你给沈屿洲寄几个过去。”他妈说。
“他在北京,寄过去就坏了。”
“那你怎么给他?”
“等他回来吃。”
他妈把月饼装在盒子里,放进冰箱。“他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
“还有好久。”
“不久。”陆时寒学沈屿洲的语气说了这两个字。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晚上,陆时寒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大号的灯泡挂在天上。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沈屿洲。“月亮。你那边能看到吗?”
沈屿洲发了一张照片。北京的月亮,比家里的暗一些,可能是空气的原因。两个月亮在不同的城市,被同一片天空盖着。
“看到了。”沈屿洲说。
“你吃月饼了吗?”
“吃了。学校发的,五仁的。”
“好吃吗?”
“还行。不如你妈做的。”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吃过他妈做的月饼,去年中秋,他妈做了很多,让他带去学校分给同学。沈屿洲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好吃”。那是他第一次说他妈做的东西好吃。
“你寒假回来,我妈给你做。”
“好。”
陆时寒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还在坐着。他在想沈屿洲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图书馆看书,也许在宿舍和室友聊天,也许在阳台上看月亮。他们看着同一个月亮,在不同的地方。月亮不会说话,但它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另一个城市。它在天上挂了亿万年,见过无数分离的人。它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但它会一直亮着,让分离的人抬头就能看到。
十月一号,国庆节。陆时寒和宋辞去了江边。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宋辞的头发又剪短了,两边剃得发青,看起来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