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篇。”
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人在异乡过第一个冬天的感受。作者是大一新生,在北方上学,第一次看到雪。他写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他站在雪地里,想到南方的家,想到家里的人。他写到“原来冬天不是冷的代名词,是想家的代名词”。
陆时寒读完这篇,想到了沈屿洲。北京也下雪了,沈屿洲在雪地里走过吗?他会不会站在操场中间,仰头看着雪落下来?他会不会想到南方的家,想到妈妈,想到奶奶,想到陆时寒?他会想的,但他不会说。他只会说“雪下得不大”,或者“路上有点滑”。他把“我想你了”藏在天气里,藏在路况里,藏在他以为陆时寒听不出来的语气里。但陆时寒听得出来,他什么都听得出来。
陆时寒把那篇文章拍了下来,发给沈屿洲。
“你看看这篇。”
沈屿洲过了一会儿回:“看完了。”
“写得怎么样?”
“还行。”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北京下雪了。昨天晚上下的,今天早上起来地上白了一层。我站在宿舍楼下看了一会儿,想到了你。你说过红色的围巾在雪里很好看。我的围巾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你寄我的那条围巾是深蓝色的,你戴着应该好看。”
陆时寒看完了这条消息。沈屿洲写了“想到了你”,不是“下雪了”,是“想到了你”。他把“我想你了”藏在雪里,藏在围巾的颜色里,藏在“你戴着应该好看”的猜测里。他还是不会直接说,但他已经在学了。学得慢,但在进步。
十二月十五号,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第五样东西。一包北京的特产,茯苓饼。薄薄的,甜甜的,夹着核桃仁。包装袋上印着天安门的图案。
“给你妈带的。她上次说想尝尝北京的糕点。”
陆时寒拿着那包茯苓饼,觉得沈屿洲已经把他妈当成自己妈了。他记得他妈说过的话,记得她爱吃甜的,记得她要尝北京的糕点。他不在北京逛街的时候,专门去买了,寄过来,让她尝尝。
陆时寒把茯苓饼带回家,递给他妈。“沈屿洲寄的,说是给你尝尝。”
他妈接过包装袋,翻过来看了看产地。“这孩子,有心了。”
她拆开一包,咬了一口。“好吃。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他有你微信。”
他妈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语音。“洲洲,茯苓饼收到了,很好吃。你在北京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沈屿洲回了一条语音。“好的阿姨,您也注意身体。”
陆时寒听着这两条语音,觉得他的两个最亲近的人之间,已经有了一条单独的通路。他们不需要通过他来传递消息了,他们可以直接说话。这是好事,意味着他妈真的把沈屿洲当成了自己家的人。
十二月二十号,陆时寒的期末考结束了。最后一科是语文,他提前半小时交卷了。作文题目是“远方”,他写了远方。远方不只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那个人在北京,在清华,在物理系。他不远,也不近。坐火车要五个小时,坐地铁要换好几条线。但他会去的,坐火车也好,坐地铁也好,走也好。
考完试,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屿洲说:“二十三号。下午到。”
陆时寒算了一下,还有三天。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等了很久,不差这三天。
十二月二十三号,陆时寒又站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他这次没有早到,也没有准时。他迟到了。因为公交车在路上堵了,堵了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沈屿洲已经站在出站口了,手里拉着行李箱,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陆时寒看着那条围巾,觉得眼熟。是他寄的那条。沈屿洲戴着它,站在风里。
“你迟到了。”沈屿洲说。
“堵车了。”
“你每次都找借口。”
陆时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沈屿洲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的脸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北京的伙食没有他妈做的红烧肉好,他瘦了。
“你瘦了。”陆时寒说。
“你也是。”
他们站在出站口,看着对方。风很大,吹得陆时寒的围巾飘起来。沈屿洲伸手帮他按住了。他的手是凉的,和以前一样。
“走吧。”沈屿洲说。
“去哪?”
“你家。你妈说做了红烧肉。”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回来的第一站不是他家,是陆时寒家。他要吃红烧肉,吃陆时寒妈妈做的红烧肉。他想了很久了,从北京想到回来,从十一月想到十二月。他想了,现在能吃到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陆时寒走在沈屿洲左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葡萄味的糖,还没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纸是紫色的,皱了。糖还没有化,甜的,带着一点酸。
“你终于吃了。”沈屿洲说。
“留了半年了。再不吃就化了。”
“好吃吗?”
“好吃。”
陆时寒嚼着糖,走在沈屿洲旁边。风很大,但他的脖子很暖,因为围巾是深蓝色的,羊毛的,沈屿洲寄的。
他的口袋里有那支铅笔,咬痕很深。他的书包里有那本《黄金时代》,扉页上有沈屿洲的字。他的抽屉里有那些信、明信片、照片。他带着这些东西走了半年,等到了这一天。
沈屿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