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

第五十章薄冰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陆时寒没有再主动去清华。不是不想去，是沈屿洲说“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那句话发过来的时候没有标点符号，像一条被切断的线。陆时寒看着那行字，把已经买好的地铁票退掉了。

他开始在书店多排一些班，把空出来的时间填满。书架上的书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按作者姓氏排序，从阿城排到张爱玲。老板说你整理得真整齐，他说习惯了。其实不是习惯，是他在模仿沈屿洲。把东西摆整齐的时候，脑子不会乱。他现在需要脑子不乱。

沈屿洲的消息还是会有，但频率更低，内容更短。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食堂的午饭，实验室窗外的夕阳，路上遇到的一只猫。每张照片都有故事，但故事被压缩在方形的画面里，没有配文。陆时寒看完之后会回一个“嗯”，或者一张自己拍的照片——书店的角落，宿舍窗外的树，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们用照片代替对话，像两个用图画书交流的人。

跨年夜那天，陆时寒一个人在宿舍。室友都回家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坐在书桌前，把《逆光生长》的草稿翻出来改了几章，改了又觉得不对，又改了回来。手机震了一下，沈屿洲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改小说。你呢？”

“看论文。”

“跨年夜看论文？”

“论文不会跑。人可能会。”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沈屿洲在说“人可能会”——他在说他自己，也在说陆时寒。他会跑吗？会走远吗？会像他爸爸一样从家里消失吗？他说“人可能会”，但他坐在宿舍里看论文，没有跑。

“你不会跑。”陆时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跑过，又回来了。”

沈屿洲没有回。陆时寒看着对话框，等了几分钟，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小说。

一月，寒假。陆时寒没有回家，他留在北京打工。书店的老板说过年期间缺人，他答应了。沈屿洲回了老家，他妈妈在办离婚的手续，需要他在旁边。他走的那天早上，陆时寒去火车站送他。沈屿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手里拉着一个小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时寒问。

“处理完就回来。”

“处理不完呢？”

“不会处理不完。”

陆时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沈屿洲走了。他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陆时寒站在候车室里，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然后转身走出火车站。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蓝色的，羊毛的，沈屿洲寄的那条。

他在北京一个人过了半个月。每天早起去书店，整理书架，收银，偶尔帮顾客找书。书店里很安静，除了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只有暖气管道的水流声。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有时候会走神，想起沈屿洲坐在图书馆里看书的背影，想起他在课桌上摆水杯的样子。

沈屿洲在老家待了十二天。他每天会发一条消息，不多，就一句。“今天去民政局了”“我妈哭了”“奶奶问你怎么没一起来”。最后一条让陆时寒愣了一下，他问“你怎么说的”。沈屿洲说“我说你在北京等我”。

除夕那天，陆时寒在书店值班。店里没有客人，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沈屿洲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餐桌上的年夜饭。一桌子菜，比往年少了，只有四个盘子。他写了一行字：“我妈做的。她说下次你来吃。”

陆时寒把照片看了好几遍，回了一个“好”。他看着那四个盘子，红烧肉还在，糖醋排骨还在，清炒时蔬还在，多了一个新菜——番茄牛腩。沈屿洲的妈妈在新年里多了一个菜，可能是新学的，可能是因为少了一个人，想用新菜填满旧的位置。

二月，沈屿洲回来了。他到北京的那天，陆时寒去车站接他。他拖着一个行李箱，比走的时候多了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东西。

“你妈让我带的。”他把袋子递给陆时寒。里面是几包家乡的腊肠和一罐腌萝卜。

“你妈怎么不让你带点好带的？”

“她说你喜欢吃。”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妈妈知道他喜欢吃腊肠和腌萝卜，在过年的餐桌上记下了他提过的话，然后让沈屿洲带过来。她没有见过他几次，但他记得他的口味。

他们坐地铁回学校。沈屿洲坐在陆时寒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眼下青色淡了一些，看起来比走之前精神了一点。陆时寒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车厢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家的事处理完了？”陆时寒问。

“差不多。房子卖了，贷款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你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