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奶奶家住。准备找工作。”

“你爸呢？”

“不知道。我妈说他去南方了。”

沈屿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松开，又握了一下。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它浮到脸上来。

陆时寒把手伸过去，盖在他的手上。手是凉的，骨节突出。“会好的。”

沈屿洲没有睁眼。“嗯。”

三月，开学了。陆时寒升了大三下，课比上学期少了，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写东西。《逆光生长》已经写了十万字，进度过半。他每天写两千字，写到林衍和许知年在一起了，又分开了，现在在写他们重新相遇的部分。

沈屿洲的课更少了，但他更忙了。他找了一个新的家教，周中晚上也排上了。他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休息。陆时寒有时候会去清华找他，但大部分时间他们约在中间的地铁站见面。四号线海淀黄庄站，两个人各自坐几站，在站台上碰头，然后在附近吃一碗面，再各自回去。

有一天地铁站里人很多，他们在站台上被人群挤开了。陆时寒站在人群的一侧，沈屿洲站在另一侧。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被无数陌生人隔开。列车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沈屿洲在人群里看着他，隔着几米的距离，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陆时寒听不到，但他看到他的口型——三个字。

车门开了，人群涌进去。陆时寒被挤上了车，沈屿洲没有跟上，他被挡在了外面。车门关上，列车启动了。陆时寒隔着玻璃窗看着沈屿洲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他站在车厢里，旁边的人挤着他，他的心跳很快。他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他掏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了什么？”

沈屿洲过了几分钟才回：“我说，我在。”

陆时寒看着这三个字，靠在车厢的门上，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了”的笑。沈屿洲说“我在”，在人群里，在列车的风里，在隔着玻璃窗的站台上。他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我想你”，他说“我在”。这是他最诚实的话，是他在最混乱的时候还能说出的最确定的句子。

列车到站了。陆时寒下车，站在站台上，给沈屿洲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沈屿洲。”

“嗯。”

“你在哪？”

“还在海淀黄庄。等下一趟车。”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字，是真的吗？”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是真的。”

“那你再说一遍。”

沈屿洲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清晰一些，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拧大了一点。

“我在。”

陆时寒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的站台上，旁边人来人往。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沈屿洲的呼吸声。

“我也在。”

电话那头没有回话，但陆时寒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不是难过，是放松。他们隔着电话线，在各自的地铁站里，说了一句他们早就应该说的话——不是“我爱你”，是“我在”。

陆时寒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宿舍，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灰尘。他走着走着，在一棵槐树下停下来。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寒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暗橙色。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不是在天上，是在他胸腔里——很小的一团，像冬天的火苗，风大一点就会灭，但它还在。他用手按着胸口，感受着那个火苗的跳动。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宿舍。

宿舍楼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着。

他推开门，坐在书桌前，打开《逆光生长》的文档，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许知年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林衍被车门带走。他知道林衍会回来的。”他写完之后保存了文档，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沈屿洲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那时候他还没想过会在一起，还没想过会分开，还没想过会在一个地铁站台上隔着玻璃听他说“我在”。

日子在“我在”这两个字里继续往前淌。不急，不赶，像冬天的河面下的水——表面冻住了，但底下还在流。

他们还是会在地铁站碰头，还是会一起吃面，还是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学校，在晚上的消息里说“晚安”。陆时寒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在“等”里发生的——等他回消息，等他来北京，等他开口说那句话。现在他不用等了，因为他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