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珏驰站在屋檐上，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街道，忽然没了声音。
他记得这片地界。小时候，他印象里的这边，总是烟雨朦胧的。
可二十年前，那场煞气亲手将这一切撕得粉碎。如今，眼看着这里再慢慢愈合，到头来又被同一场浩劫打破。
谢珏驰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随后转过身，沉声道：“走。”
四人御风而行，避开底下混战的人群，贴着水面朝对岸飞去。刚踏入北方的界限，原本空旷的半空中忽然荡开一圈极大的灵力波纹。
一道耀眼的金光凭空亮起，巨大的阵法带着磅礴的威压将前方的路死死封住。
这是二十年前，两大家族的长老们为了防止宗门根基被煞气彻底毁坏，拼尽最后的心血布下的护宗大阵。
谢珏驰停下脚步，盯着那阵法看了一瞬。随即，他抬手，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强悍的灵力中带着独属于临川谢氏的血脉气息，直逼阵眼。
“见到汝主，还不退下！”谢珏驰冷声喝道，声音裹挟着灵力，在空中回荡。
阵法剧烈地颤栗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光晕从那繁复的阵纹中剥离出来，缓缓飘向他们。那道光像是有灵智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后在谢珏驰和陌怀笙身上各自绕了一圈，仔细辨认着那股同宗同源的血脉。
随后，一道威严而沧桑的古老声音从阵法深处响彻天地：“吾主归！阵门开！”
金光从中间缓缓裂开一条通道。四人不敢耽搁，立刻收敛气息，闪身踏了进去。
然而，一脚迈入，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临江谢氏与云梦陌氏都是建立在江面上的宗门，两宗之间也只隔着一条街市的距离。
云梦江的水汽将石板路搞得常年湿润，当清风拂过时，水面上也总会出现几道落叶落下的涟漪。逢年过节，江上还会飘着画舫，灯火连成一片。
这时街市上就会人来人往，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我们……进了煞灵梦境。”谢珏驰的目光扫过四周。
“这样浓厚的梦境，根本不可能是最近才形成的。”楚憬松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况且，这里有阵法在，就算张临渊他们想把煞气引到这里，也不可能进得来。”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里的煞气，二十年前根本就没有被彻底消除。
他们不断的在此处生长，从而演变成梦境。
谢珏驰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楚憬松，说道：“那黑衣人说，要把煞气引到这些周边城市，目的其实是引我们来。”
“等等，照你们这样说，九章算院不是也是一样？”喻汐在一旁说道。
谢珏驰眸色一暗。
张临渊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在这些地界里，一直留存着煞气？
正想着，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江面上的薄雾。
几个年轻的身影从他们面前走过，正说说笑笑地往宗门内走去。
陌怀笙的呼吸猛地滞住了，眼神瞬间放大。他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对年轻男女。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父母。两人穿着云梦陌氏的内门弟子服，袖口绣着精致的纹路。
不出意外，这是五十年前的云梦陌氏。
“跟上他们。”谢珏驰拍了拍陌怀笙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些年轻弟子回到了宗门内，就各自分开了。
谢珏驰看着他们的背景，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霖逸给的信息是真的，那么五十年前的张临渊此刻就在这里。
“你们宗门专门记录弟子档案的地方还记得嘛？”谢珏驰对着陌怀笙说道。
陌怀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凭着记忆，熟练地带着他们进了存放弟子档案的内阁。
内阁极大，木架子上摆满了一排排的玉简和竹简。四人见此立刻散开，分头翻找。
找了不知多久，喻汐的声音喊了出来：“找到了！”
几人立刻围了过去。喻汐手里拿着一副名册玉简，上面记录着这些年弟子的入门信息。
谢珏驰凑过去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玉简上倒映着一个人像，那人五官端正，气质温和。怎么看都不像现在的张临渊。要硬说相似，也就只有眉宇间那一点点隐忍的轮廓能勉强对得上。
“张临渊如果以前是云梦陌氏的弟子，那他后面创忘川宗的时候，肯定会改头换面。”喻汐说道。
“那你怎么确定这人就是没改容貌的张临渊？”谢珏驰反问。
“看这里。”喻汐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玉简上人像的脖子处，“这里，有一块黑色的斑纹。”
谢珏驰闻言，脑海中飞速闪过以往的画面。确实，无论是在议事大殿还是其他任何场合，张临渊的衣领总是拉得极高，无论春夏秋冬，都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没人见过他脖颈以下的样子。
“宗主之前帮我运功时，我曾无意间瞥到过他脖子上的这个印记。”喻汐抿了抿唇，“像是某种被反噬留下的烙印。”
这么说，这人就是张临渊无疑了。
谢珏驰又将视线移到玉简旁边的名字上。不出意外，名字对不上。
玉简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张昀。
“呵。”谢珏驰忍不住冷笑出声，“改头换面，还知道不能改姓。”
随后，他们根据名册上的指引，一路往弟子院中寻去。
走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四人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正将一个人围在正中间。被围在中间的那人，身形瘦削，低着头，被推搡得左右摇晃。
“才到练气期的废物，你来云梦陌氏做什么？浪费宗门资源吗？”
“就是，让你去杂役处劈柴挑水，你竟然还敢甩脸色？真当自己是什么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