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应少骐之邀,我随他一同去见宣讲社的同学。
今日天气阴沉,云层像兑了水的墨汁,浅浅氤氲开来,无半点凉意,闷沉得很。
拉车的师傅不过十几岁,可性情极为热健谈,拉车的手艺娴熟老练。
虽是阴天,却正值正午,热气依旧灼人。不过片刻,他额角便沁出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肆意流淌。
车夫腾不出手擦拭,唯有当汗珠落进眼里时,才匆匆用手背揉一下,便又弓着腰快步往前走。他跑得极快,缕缕轻风将我的鬓发吹得凌乱,只得抬手胡乱理了理。
十里洋场的上海,日日车水马龙,行人熙攘,繁华得如同不夜城。行至一处,师傅为避让前方的人群和汽车,便在路边稍停。
我侧目望去,瞧见不远处的公共花园,许是视角的缘故,我并未看到那块曾刺痛无数国人心脏的告示牌,可心头的悲愤还是悉数翻滚了上来。
外滩公园开放之初,“不准华人入内”的告示引得民愤四起。清光绪十一年,租界工商部定了六条园规刻在木牌上,立在公园门口。
说到底,就是一句“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后来,经华人多次抗议,恰逢北伐军节节胜利,武汉掀起收回租界的热潮。直至民国十七年七月一日,中国人才终于能购票入园。
可如今的上海,何止这一处公园?新靶子场公园、兆丰公园、法国公园,还有那些英国总会、德国总会之类的娱乐场所,从来都禁止华人入内,即便所谓的“高等华人”也难踏进一步。
望着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洋人,连日本人和朝鲜人都能自由出入,一股屈辱感猝然涌上心头,可屈辱之余,更多的还是激愤。
原来后世看似习以为常的一切,甚至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先辈们脚踩荆棘,手捧赤心,从刀尖下一寸一寸夺回来的。
搁在膝上的手被我掐出红痕,车夫见我脸色沉了下来,也识趣地闭了嘴,不再搭话。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下了零星小雨,雨丝落在面颊上,微微泛凉。少骐搀扶着我下车,刚撑开不久的伞,走了几步,便又收了。
这雨细弱得紧,经不起半点琢磨。
远远地,便瞧见前方聚着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大多穿着黑色改良中山装,也有个别着白色长衫的男同学。他们围在一起,争论着什么,场面颇为激烈,几人甚至为了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暴力革命就是流血革命,只会给国家和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与牺牲。唯有改良,才能建立真正的民主国家!”
一位穿黑色中山装的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争论时却俨然有几分政治家的模样,语气铿锵有力。
另一个穿白衫,戴圆框眼镜的男同学,立马驳斥他的观点:“我倒想问问,当年轰动一时的康梁维新变法,何曾成功了?所谓的君主立宪,真的适合我泱泱中华么?他们根本没有找到国家积弱的病根所在!从古至今,哪一个国家,不是经历了数次的流血变革,才有了今天?没有革命,何来改变!”
这男生个子不高,但气势半点未输,瞧着文质彬彬,观点竟这般先进,我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我作为历史的后人,自然知晓未来,可此时的他们并不知晓光明尚在何方,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凭着一腔热血寻找方向。
“革命固然会流血,流血就必然会有牺牲。可没有革命,国家就不可能改变。”我的声音在人群中赫然响起。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回头望来,几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驳,这群学生,倒是个个年轻气盛。
他们眼中迷惑,在瞧见我身旁的少骐后才渐渐消散。
“这是家姐,若卿。”少骐上前一步,轻声介绍,又转向我,“三姐,这些都是我宣讲社的同学。”
我忙笑着和大家打着招呼:“你们好,我叫林若卿,是少骐的三姐。”
那位穿白长衫的同学,本就惊诧于彼此观点一致,此刻听闻我是少骐的姐姐,更是笑开了眼,一改方才的严肃,恭敬道:“三姐好,我叫恽文辉。早就听少骐说起,我们如今的国文老师,也曾在贵府亲授过三小姐,这般说来,我们还该唤您一声师姐呢!”
他一句话,立即将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调得柔和,少骐也忍不住轻笑,众人围在湖边,气氛逐渐热络。只是与恽文辉争论的那名少年,默默拿过亭子里的书,愤然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唏嘘,终究是有志气的青年,纵使观点不同,可那份家国情怀却半点不假。
怕再引争论,我便转了话题,见他们手中拿着诗文杂志,便与他们聊起了诗词文章。
从唐诗宋词到散文杂记,再到诸子百家,聊着聊着,才发觉自己自己的知识储备,远远不如这群学生。
心中暗暗懊悔,当初只顾着读些闲文小说,未能好好研读经典,实在惭愧。
就在我被他们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招架不住时,身旁的少骐替我解了围,慢条斯理地为大家答疑解惑,只是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的亭子,转瞬即逝。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去,见亭中坐了一位女同学,正静静翻看手里的书,微风吹过,撩起她前额的发丝。
一时心中起了兴致,我借机抽身,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