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有人靠近,女孩才抬起眼眸瞧我。
她手中是一本微微泛黄的《诗经》,见是我,她忙合上书,露出一抹拘谨的笑。
女孩生得一张清秀的鹅蛋脸,浅眉弯弯,脸颊还带了些婴儿肥,稚气未脱,像邻家妹妹一般恬静乖巧。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1〕我轻声念出方才方才瞥见的诗词,“好美的诗!”
说着,我便在她身旁坐下,见她红了脸颊,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好巧,我也爱读《诗经》。它的美,美在深沉真挚,美在婉约缠绵,寥寥数语便能道尽人心起落,如同陈年佳酿,越品越香醇。”
女孩闻言,终于抬眼与我对视,面上的拘谨淡了几分。
正说着,少骐也走了过来,温声含笑道:“三姐,这是兰因,我的......朋友。”
说到“朋友”二字时,他声音明显顿了顿,耳根浮了红,又转向女孩道:“兰因,这是家姐。”
“你看我,竟忘了问妹妹芳名。”我伸出手朝她一笑,“兰因妹妹你好,我叫若卿。”
她轻轻回握,声色糯糯:“若卿小姐好,我叫许兰因。”
我轻捏兰因的指尖,松了手道:“同少骐一般,唤我三姐便好,不必这般见外。少骐是我弟弟,你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
我的话一出,两人红了脸,眼神竟一般呆愣。我别过头,忙掩了掩唇边溢出的笑意,为解二人的尴尬,忙道:“兰因妹妹,有空常来林府,说不定我们就是意气相投的知己呢。”
兰因轻轻点头,眼底含了笑,腼腆之意又散了许。
临别时,几个一时兴起,将手中的诗词文集都送给了我,我一一道谢,抱着这摞书匆匆拦了辆黄包车,往女校赶。
怀里的书沉甸甸的,我的目光却总落在那本泛黄的《诗经》上。
赶回学校时,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忙将书护在怀,往长廊跑去,一路只顾着低头躲雨,未曾留意湿滑的地面,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怀里的书也散落一地。
我慌忙拾起那本《诗经》,用手帕轻轻拂了拂书上的湿尘,喃喃道:“幸好没弄坏。”
确认书无碍后,才发现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竟有些面熟,惊讶道:“云先生!您怎会在这儿?”
自从林府匆匆一见,便再未接触,此时蓦然撞见,难免惊讶。
“我受聘前来贵校任国文老师。”他浅笑,撩起长袍下摆,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书,一一整理,双手递予我。
我忙低声道谢,忽而想起什么,拍了脑袋道:“瞧我这记性!前日知书还说谷老要卸任,会有新的国文老师来接替,只是我没想到,竟会是云先生您。”
提及谷老,我心底仍有一丝郁结,却还是悄悄压了下去。
“谷老素来是我等晚辈在学术上的楷模,如今他调往北京大学任教,能由我接替他的课业,实在是晚辈的荣幸。”
听到他如此说,我不好再多言,轻轻撇了撇嘴。
二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雨势渐大,我离廊边尚有一尺多余,雨丝却依旧一溅到脸上,凉丝丝的,还有些痒。我想抬手拂去,却腾不出手抱书,挣扎中,脚步也弯弯扭扭的。
云影落瞧着,轻声道:“我来吧。”
一番推脱道谢后,我将怀里的书递给了他。
拂去脸上的雨滴后,只觉舒坦了许多,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云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府上坐坐?我可是很少见姐姐和旁人聊得如此开心。”
果不其然,云影落的耳根瞬时泛红,面色有些不自然,声音也少了几丝沉着:“你姐姐.......这些天都还好么?”
说完,他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路,仿佛怕自己走歪了一般,低声道;“和她聊天,我也很欢喜。”
我压下翘上天的嘴角,又说道:“姐姐好不好,总归要先生亲自瞧了才知晓,我说的可不作数。”
他低头,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未再接话。
不过,话音落下,觉得自己这番话怎么熟悉得紧,似乎在哪听过。正暗暗思忖时,蓦地,脑海中浮过沈城轩的身影。
心头涌上别样的心绪,我忙眨了几下眼,跟着轻咳了几声。
我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的燥热,故作正经道:“不知先生可有女朋......可有婚配?”
我急忙换了说辞,藏不住嘴角的笑意,直直望着他,等他回答。
他慌了神,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愣了片刻才缓缓道:“不曾有过。我自幼家贫,家中清苦,唯有母亲与我相依,如此家境,怎会有人家肯将女儿许我?纵使有,我也不愿误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