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间轻颤,喃喃念道:“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1〕
男人的指腹擦过眼角,拭去滑落的泪。我抬手按住那停在颊边的手,指尖抵着他的掌心,声音很轻:“我真的很想很想回家,你知道么?”
“我知道,我带你回家。” 他的嗓音落在耳畔,柔得像一汪春水。
那只手没有移开,指尖拨弄我颊边的碎发,将贴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拂去挡了视线的障碍。
“你骗人。” 我摇着头,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手捂住脸,头深深低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跑了出来。
不知是梦是醒,我跌进了温暖的怀抱,胸膛坚实温热,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头顶传来他温柔的声音:“我会带你回家。”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将我轻轻抱上床,为我掖好被角。见他转身要走,我心头一慌,忽地拽住他的衣袖道:“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若卿。” 他顿住片刻,声音随即落下来。
我心满意足地松了手,抱着温热的被子,往床里缩了缩,眼角沾着未干的泪,沉沉坠入梦乡。
清晨的阳光透过西洋玻璃斜斜洒进来,刺得我眼睫轻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触及周遭全然陌生的陈设时才陡然坐起身,后背还带了几分宿醉后的酸痛。
这是一间偏欧式的起居室,月白丝绒纱帘垂落在雕花胡桃木法式沙发上,处处透着精致,却无半分熟悉的痕迹。
我抬手揉着突突作痛的眉弓,竭力回想昨夜。
可记忆偏偏卡在沈城轩扶着我走出酒馆的那一刻,此后的醉酒模样,竟半点也寻不回,越是凝神去想,太阳穴的胀痛便越甚,索性作罢,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这一动,指尖触到身上宽松的睡裙,才忽然察觉昨夜的衣衫早已被换下。
我双手撑着额头,懊恼地低喃:“林依啊林依,都说喝酒误事,你要是闯了祸怎么办?”
心下慌乱,顾不上细想,我抓过一旁叠得整齐的衣裙匆匆换上,简单洗漱后推门要走,不料一出门就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城轩正斜倚在走廊边,见我走来,他悄然挺直身子,朝我望来。
我心头一窘,硬着头皮走上前,刚想开口,却听他先道:“那个......刘妈说你醒了,所以我......”
他此刻似乎比我还要局促,说话时微垂着眼眸,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散漫。
未等我细想,他又清了清嗓子,补了句:“你的衣服,是刘妈帮忙换下的。”
我低头瞥了眼身上妥帖的衣衫,悬着的心落地,还好,没出什么离谱的岔子。我试探着抬眼,小声问道:“我昨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闻言,他低头一笑,眉眼间的局促悉数散去,又恢复了散漫模样,弯了唇角道:“出格的事倒没有,不过你昨夜的胡言乱语可不少,我听了半晌,竟是一句也没听懂。”
我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随即好奇地问:“这里是?”
“知道你有许多问题想问。” 他笑望我一眼,缓步走在一侧引路,“这是外公早年置下的小公馆,平日里只有我偶尔过来小住。昨夜你说不想回家,我便先将你安置在这了。对了,昭宁、知书和苏小姐都已安全到家,你不必挂心。”
我随着他的步子,与他并肩走在一旁,说着,他侧过头,抬眼来瞧我,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左右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只有两个人。”
我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昨夜醉酒的除了我与知书,还能有谁?沈城轩的话明晃晃的,生生戳中我的窘迫,只觉得耳根都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请吧,给你备了早餐。”他扬手轻笑,转开话题。
我讷讷点点头,随他下楼,脚步有些轻飘,满脑子都是昨夜的醉态。
落座时才发觉桌上只摆着一份早餐,我无奈发笑,离晌午不过半个时辰,想来也只有宿醉未消的自己,还需要这一餐暖胃。
他就坐在对面,我没抬眼去看,却总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指尖捏着勺子,喝粥的动作都带了几分拘谨。
“昨夜实在多谢你,我都记着。” 我声音轻细,脖颈坠了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日后若是你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虽现如今你也没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必,你那人情早还了。”
我愕然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藏了玩味的笑意,让我莫名生出一丝做了亏心事的慌乱。
他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你昨夜没吐我一身,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忙。”
这算什么?
我在心里白了他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
“明知酒量浅,还偏要逞强。” 他话锋一转,“往后别喝这么多了,若再遇着危险,可未必总能碰上我这样的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