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料到他敢在盛公馆的地界如此放肆,一股火气窜上心头,连忙上前扯开他。他脚步本就虚浮,被我猝不及防拉得踉跄几步。
还没等他站稳,我扬手便是一巴掌,响亮清脆的巴掌声惊得几个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
我沉声问道:“现在清醒点了么?”
他捂着脸,却没有暴怒的模样,反而扯了坏笑朝我逼近:“她不愿意,那不如你来。你们不是好姐妹么?好姐妹就该互帮互助,横竖都是女人,本少爷不介意,换张面孔,换种滋味。”
昭宁一把拉过我,怒斥道:“吴嘉峙,你别太过分!”
我掀起眼皮看他,神色平淡:“相鼠有皮,人则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
说罢,我指着他身侧的花坛,讥讽道:“看到那堆土了么?天凉了,记得多盖点。对了,脑子就别盖了,那东西经不住你折腾,正好露在外头散散热。”
说来也奇怪,我竟然并未生气,反倒被吴嘉峙厚颜无耻的模样气笑了。
身后的吴嘉峙恼羞成怒地指着我,怒吼道:“林若卿!你别以为本少爷会怕你!”
我并未理睬,伸手牵过昭宁径直离去。
走着走着,昭宁忽然低低笑出了声,身子笑得止不住发颤,倒将我心头对她的担忧悉数笑散了。许是被她感染的缘故,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站在路边,一言不发,却同声大笑,串串笑声久久激荡于夜色之中。
昭宁用手背捂着唇,笑得花枝乱颤:“换作从前的我,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这般肆无忌惮地站在路边大笑。”
她放下手,眼角沁着泪,望定我道:“若卿,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我抬手扇了扇笑出的泪花,笑言:“对待登徒小人,只能如他一般无礼,讲不得体面。”
两人一同默契地异口同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昭宁笑了许久,渐渐地,嘴角的笑意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情,在眉眼间荡开。
“小时候,我虽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可因为庶出的身份,并不受兄长和阿姐们的待见。”她垂下眼帘,步子也慢了几分,“记得有一回,我被二哥骗到后院锁在了柴房,直到次日才被大人们发现。可后来父亲即便知晓是二哥做的,也从未责罚他,只怪我不听话,乱闯地方。”
她的神情愈发落寞,压低声音继续道:“七岁那年,我在花园假山上摔了下来,昏倒在地上,当时四下无人,只隐约瞧见二姐匆匆离开的影子。等我醒来后,才发觉守在身旁的人是城轩少爷。”
“他扶起我,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身上的污泥,我当时吓得惊慌,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有些无措,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给我。”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有随身带糖的习惯。”
沉沉夜色下,我瞧不清昭宁面上的神情,或许是我自始至终,并未抬眼的缘故。
她声音低得像轻风,浅不可闻,偏偏我听得一清二楚:“他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黑夜中,我如初生的孩童,一遍遍扯着唇角练习微笑,练习不落痕迹的笑意。
“可是若卿。”昭宁停下步子,抬眼看向我,“遇见你与知书之前,我已经快忘记发自内心的笑究竟是何种感受了。如今的我,每一天都在感激能与你们的相遇,是你们给了我笑的冲动,也给了我哭的勇气。将来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改变我对你们的心意,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一辈子都是,谁也改变不了。”
我随她止住步子,努力拨开眼中的薄雾去瞧她。
她始终笑着,却郑重其事:“人生结交在始终,不为琴瑟中路分。〔2〕”
终于,我拥住她,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至她的肩头:“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何其有幸......〔3〕”
一声啼哭划破林府的长空,寂静已久的府内,自此添了许多往日不曾有的欢声笑语。
大嫂依偎在床榻边,神色温柔地看着身侧襁褓中的女婴,大哥坐在一旁,指端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脸蛋。
二人商议,为女儿取名妉妉,寄寓一生安乐,无灾无难。
因着妉妉的降临,平日各有忙碌的林家人得以频频相聚,每个人脸上洋溢出相似的喜悦。这几日,前来道喜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少骐的家书也顺利抵达,可谓喜事连连。
吾亲阿姐亲启
三姐: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家凡安乎?
使君以为忧,吾之罪也。我甚安之,可释远念。秋且至,风萧萧,希自珍卫。
愚弟少骐
于己未年辛未月夏末
注:
〔1〕“相鼠有皮,人则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出自?先秦《诗经·鄘风·相鼠》?
〔2〕改编自唐代贺兰进明的《行路难五首》,原句为“人生结交在始终,莫为升沉中路分。”
此处“琴瑟”指夫妻关系,谐音“情事”,意为友谊不必因男女之情而分离。
〔3〕“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出自?宋代词人何梦桂?的《摸鱼儿·记年时人人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