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惑着,不远处,两位衣着考究的太太小姐正与一个洋人交谈着什么。
那位小姐站在中间,似乎在充当翻译,眉峰微蹙,面色透露着一丝无奈。我缓步走近,方才听清小姐一口流利的英文,对面洋人却操着一口法文,时不时夹杂几句蹩脚的中文。
我上前轻声接过话头,将洋人的法语译成中文:“这位先生说,他与盛老爷是故交,盼着彼此能有进一步合作,还请夫人代为向盛老爷问好。”
二人闻言,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笑。
我将夫人的话又转译给那洋人:“先生,您客气了,盛家能够与您合作是莫大荣幸,盼改日能单独相聚详谈。”
待那法国人颔首告辞,两位夫人小姐忙我再次道谢。
方才那位翻译的小姐对我道:“我叫唐暄,这位是家姑,不知小姐芳名是?”
我笑答:“林若卿,叫我若卿便好。”
唐小姐似乎有些惊讶:“你就是林三小姐?”
我点头。
她即刻换了英文,赞叹道:“若卿小姐的法文讲得如此好,实在令人意外。从前只听闻林三小姐精通诗词文墨,是位才女,竟不知也擅长外文。”
她忽英忽中的转换令我有些倒神,下意识用英文回了句:“唐小姐谬赞了。”
我只浅笑带过,并不多加解释,一旁的盛夫人开口问道:“不知若卿小姐如今在哪里高就?”
“谈不上高就,不过是在编辑部做些文职琐事罢了。”
盛夫人笑了笑,话锋一转:“那不知若卿小姐可否有兴趣担任翻译一职。”
唐小姐忙细心为我解疑:“姑父是做纺织生意的,常与洋人打交道,近来正愁找不到精通英法的译员,我看若卿小姐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正合我意,想起大学时,我迫于家中压力入了法学系,直到硕士时才如愿攻读翻译。
儿时梦想做一名外交官,只是后来无心政事,才转投其他翻译领域。
我并未多加思索,笑着应下:“乐意至极。”
正说着话,一名男子走了过来,用流利的中文与众人寒暄。他唇角蓄了一圈胡子,此时虽是笑着的,但眼底的狠戾却难抹去。
男人看了我一眼,开口问:“这位小姐是?”
“这是林三小姐,林若卿。”唐小姐旋即向我介绍,“若卿,这位是新任日本商会会长山本健太郎的长子,山本慎一先生。”
一听是日本人,我面色忽地沉了下来,不过片刻还是重拾笑意,伸手与他相握。
他用浓重的日式口音对我恭维道:“林小姐好生漂亮,与你相识是我的福气。”
我扯了扯嘴角,不愿搭话,只轻轻颔首。
交谈散后,我向侍者讨了一张湿巾,用力反复擦着手心。忽然,一张画纸递在我眼前,我疑惑不解地伸手接过。
这是一幅素描,瞧不见颜色,画中女子垂着长发,只露出清隽的侧脸,正垂眸蹙眉地擦拭手心,眉眼间的苦闷与我方才一般无二。
沉抑瞬时散去,我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你画的是我?”我抬头望向眼前人,看清来人时顿觉惊诧,“是你?”
正是喷泉边递我茶巾的男子。
他语气柔和,垂眼看我:“小姐不喜欢山本先生么?”
“不是不喜欢山本先生,是不喜欢日本人,试问哪个中国人会喜欢日本人。”我直言不讳。
他神色微怔,随即干笑一声道:“小姐倒是性情中人,对了,这幅画送给小姐。”
我出声道谢,收下了他的画。
“若卿!”
我循声抬眼望去,只见知书朝我这边快步走来,忙起身笑问:“怎么现在才到?”
“还说呢,这盛公馆大得很,我找了你好久。”
“对了,这位是......”
我正欲向知书介绍,忽然想起还不知那位男子的名字,转身想询问时,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倒真是个怪人。
我低头随手翻过画纸,纸尾除了落了一行日期外,还有清秀的署名——和也。
募捐仪式散场后,宾客们陆续离场,知书先我们一步乘车回了家。
我与昭宁并肩走在公馆内的林荫道上,忽见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我顿住脚步,细细一看,竟是沈家宴上曾骚扰我的吴嘉峙。
我站定身子,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像瞧不见我的冷脸,径直朝昭宁走去。
“昭宁小姐,几日不见,倒是愈发漂亮了。”他满身酒气,说着就要伸手去搂昭宁的肩膀,昭宁吓得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