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心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想要将信重新折好,手却绵软无力,一个简单的动作怎么也做不好,俨然分不清,此刻颤抖的究竟是手,还是我的心。
我抽出压在箱底的最后一封信,指尖顿在封口处,没有立马拆开,静立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展开信纸。
信的主人写有一手清婉灵动的簪花小楷,我细细读着信的内容。
之诠:
见字如面,展信佳。
近日晨光正好,清爽多之无异觉。先生将辞职务,闲无事又多咏诗,有空须念汝听之。
须臾间,又是一年春。海棠花开,殊美然无香。一夜淅沥以雨,一夕不寐,次日起,觉海棠悉落一处矣,予独惜之。
不知京天气何如,君食之善否,卧之善否?君赴京数日,卿尚未习惯。余常抚银链,犹似君尚在左右也,遂心安之。待君归沪则当夏,彼时荷花盛放,邀汝同赏,何如?
谆谆焉,吾欲与汝之言不尽者。来日方长,非邪?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独步庭院,细风吹雨,茉莉相映,深深浅浅,若吾之思也,念也。
书此,予以茉莉赠君之。
愿安康,吾于此,静候君归。
若卿
民国七年春四月十五日
我手里捏着林若卿写给程之诠,却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最后一封信,久久无法回神。
通篇未提“爱”字,偏偏字字皆是化不开的相思。她从未停止过想他,他也一直都是她心尖上的人。
寥寥数语,字字锥心。
我的出现难道是一个错误么?是我自私地霸占了她的余生么?
我茫然许久,眼里染上一层水雾,鼻头一酸,万般思绪涌上心头,霎时间,泪珠与信纸一同滑落。
沈城轩悄无声息走向我,我反应过来,忙侧身遮掩泪光。他走近我,伸手轻轻贴上我的面颊,用指腹轻柔地为我拭去眼角的泪。
见他如此,我反而忍不住落下一颗滚烫的泪珠,泪珠沿着他的指尖滑落到炽热的掌心。他顿了顿,眉心紧皱,神情有些慌乱。
我恍觉自己的失态,忙偏过头,错开他停留在脸庞的手,转身扯了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余光瞥见他正在看自己,慌乱之下脱口道:“别看我。”
“好,不看。”沈城轩后退一步,偏开目光。
我缓了缓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信纸一一拾起。他扫了一眼桌上凌乱的信纸,没有出声。
“对不起,让你藏了那么久。”我轻声开口,声音还带了哽咽。
他没有回应。
我将所有信封装回木匣子里,转身要放回原位,沈城轩却从身后紧紧拥住我,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我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呼吸的节奏再次乱了。
“从前的你已是过去,现在的你,才是我最在乎的。”他的气息缠绕在颈间,“若卿,给自己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好不好?”
我垂首,沉声道:“这对他们不公平。”
他松开我,绕到我面前,言语有些难掩的急切:“难倒对你就公平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愿回答。
沈城轩扶着我的肩,垂下眼眸,一字一句道:“爱本来就是自私的,至少在我这里,爱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
我抬眸,缓缓道:“可是我做不到,对此时的林若卿来说,爱不可能只是两个人的事。”
“那就让我来做那个自私的人。”
他缓缓贴近我,额头与我相抵,最后在我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轻易便将我拼命拾起的冷静与理智一朝击溃。
次日一早,我跟随姐姐一同到府门前送别静表姐。大嫂本想一同前来,却被姐姐巧妙劝回,薛氏也借家事,将大哥绊在前厅。
清晨的微风微微有些凉,我看着静表姐仍旧泛红的眼眶,开口道:“静表姐,有缘而来,无缘而去。一切随缘,顺其自然。有缘,不推,无缘,不求。愿静表姐百事从欢,顺遂无虞。”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含泪水道:“谢谢妹妹。”
说罢,她看向姐姐,两人相拥片刻,而后,静表姐便坐上一旁的汽车离开了。
姐姐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转头笑问:“何时看起佛经了?”
“闲来无事,随手翻阅了些,不成想竟记住了几句。”我低声应答,面上平静,可脑海中的声音一刻不停,乱得人心头烦躁。
周遭静得只剩下枝叶被风拂的轻响,我终是忍不住问道:“姐姐,为什么世事总是事与愿违?既然如此,不如断绝一切期许,不要开始,免得到头来伤己又伤人。”
姐姐深深看了我一眼,视线投向远方,娓娓道来:“静表姐是母亲娘家远亲的女儿,小时候常来林府小住,因为年纪相仿,她与我和大哥会格外亲近些。相处久了,彼此间的情意也渐渐不同。”
她低叹一声,再次道:“大哥是喜欢她的,可静表姐的父亲只是个普通乡绅,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
“一丝反抗都没有么?”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