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吴嘉峙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况且方才那人不过是个无名地痞,要是被盯上,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碍事的。”我伸手去拦,脑子一热,竟碰到了之诠紧握成拳的手背。
我的指尖本就冰凉,在撞上他掌心的滚烫时,忙一个激灵缩回了手。不过被我这么一碰,他原本紧绷的拳头反而缓缓松了开来。
我望向一旁似笑非笑的阮红玉道:“红玉小姐,今晚之事多谢你仗义相助,这份情,我不会忘。”
她这才收了玩味的笑容,摆摆手:“多大点事,别放在心上。”
见阮红玉乘车离开后,我才再次望向面前的之诠,他什么也没说,只想解下自己的围巾,轻轻绕在了我的脖间。
带有他体温的围巾压下了寒冷,原本想道谢的话哽在喉中,只想去躲他的手。
“如今,我只是你的兄长。”他语气淡薄,寻不到一丝情绪。
我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只是兄长,你当真愿意么?”
“愿意。”
我明明知晓,这对他而言并非易事,可我向来信他,也不愿怀疑。一时间,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挪开了些,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他走在身旁,与我一道走回林府。
前方街头有一队裹着红头巾,蓄着浓须的印度巡捕在夜色里的上海滩来回巡视,一群红头苍蝇似的,来回环绕,惹得人不快,也不知他们在维护什么。自己的家国不顾,倒是在别人的土地上做起了“包衣奴才”。
转眼看,不夜城依旧繁华热闹,霓虹灯闪烁不绝,照亮了女子的脂粉容颜,却照不进她们眼底深藏的孤寂苦楚。一如当下的世道,看似平和宁静,实则暗流汹涌,脆弱得不堪一击。
街边小摊升起阵阵暖香白烟,整日忙碌的工人借着一碗热食,偷得片刻喘息。他们坐在简陋的棚下,捧着热气氤氲的饭菜,与工友高声说着白日里的遭遇,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若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上一份小吃,静静听上片刻,便能听尽这人间的各家哀喜,半生辛酸,只不过欢喜少,苦楚多。
有时听得久了,再合口的浓汤在舌尖也会化作寡味,只因眼泪先落了进去。小小一方街角,如此便道出了人世间的悲欢。
一阵寒风吹来,掀起衣摆角,我偏过头匆匆走着。
风乱,车也乱,汽车鸣着笛从身旁疾驰而过。慌乱间,之诠伸手虚拢住我的肩,不动声色地引我走向里侧,将喧嚣隔在了身后。
归家的路一如冬日的黑夜,这般漫长,只是这一次,我走得不慌,也不忙。
这日,待我跟随唐暄忙完手头的事,便早早回了林家老宅。
今日的天气格外清朗舒适,整日都是晴天。天空蓝得澄澈动人,世界仿佛颠倒一般,蔚蓝色的大海凌空而起,引得众人纷纷仰视。
我穿过庭院,刚拐过月洞门,就撞见秋檀和青蕊挨在门前,叠罗汉似的凑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偷听。
那正是薛氏的屋子。
我心生好奇,遂悄声走近她们,两人听得太过专注,直到我走到跟前,才猛然惊觉,不免都吓得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来。
“嘘——”见秋檀要出声唤我,我立马竖起食指按在唇边。
随后,三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偷听起来,我贴了耳朵仔细听着,先传来的是薛氏的声音。
“我派人打听了那个云影落,你别忘记林家是什么身份和地位,一个教书先生,我劝你想都别想,趁早断绝。”
我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了薛氏此次谈话的用意。
屋里的姐姐听闻此话,并未出声。
过了一会儿,薛氏又道:“三分相像,也值得你这般念念不忘?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你和那个云影落的下场会是什么,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1〕。”
听闻薛氏此言,我怔怔僵在原地,混乱不堪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可姐姐的情绪似乎并未有太大浮动,她语气平静,只淡淡回应:“多谢母亲提点,若慈记住了。”
紧接着,就听见姐姐走近房门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我连忙朝秋檀和青蕊递了个眼色,三人慌忙后退,快步躲到了屋侧的拐角处。
直到姐姐走远后,秋檀才松了口气,凑到我身边,小声辩解道:“三小姐,我和青蕊不是有意要偷听夫人和二小姐谈话的。方才夫人突然派人唤二小姐过去,神色看着不太好,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才忍不住凑过来听听的。”
我勉强扯出笑:“无妨,我不也在偷听?只是今日母亲和姐姐的谈话,你们不可泄露出去半个字。”
“三小姐放心,我们断然不会多嘴的!”两人连忙点头,异口同声道。
注:
〔1〕“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出自西汉司马迁的《史记·春申君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