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你还在怀疑他的真心么?”
我松开被捂热的腕表,转眸看向黑暗中的姐姐,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话落,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如此沙哑淡漠。
姐姐握住我冰凉的手:“姐姐知道,你只是不想伤人,可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心。你真的不愿意回头看一眼么?”
我湿了眼眶,幽幽开口:“不会有结果的,还不如不要开始的好,免得伤人又伤己。”
姐姐不再看我,眼睛看向虚空,只轻声低语:“结果......什么才是结果?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欢情薄,人空瘦,到头来人成各,今非昨,这也是结果。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我们把控不了的结果,而是曾经拥有过,爱过。莫要最后不曾爱过,到头来遗憾半生。”〔2〕
“姐姐,我做不到不顾一切。”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入耳廓,我却失了擦拭的力气。
姐姐低叹,陷入回忆:“玕怀与我一同长大,他比我年长,事事护着我,可我从未将他视作兄长看待。”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现了难得的少女气:“儿时学堂里听不懂的功课,他一遍遍讲给我听,爹娘与先生的责罚也总是他替我顶着、受着。有一回我犯错,被罚抄书,抄了一整天也完不成,急得直掉眼泪。他只让我先去睡,自己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工工整整地为我抄写完了书。从那以后,我便不敢再轻易犯错,只怕又苦了他。”
我抹去眼泪,问道:“府里人都说,玕怀大哥小时候被绑架,受过伤,是与姐姐有关。”
“是。”姐姐直言,“那时爹在生意上与人结怨,惹了青帮,他们要绑我要挟爹,是玕怀冒名顶替,把我换了下来。等人赎回来后,他身上断断续续有十几处伤,我想去看他,却被爹拦下,只能趁夜偷偷跑去医院,守了他一夜。”
“如此之人,姐姐当真舍得放下?”
她声色平静,藏着几分清醒;“我已经很满足了,若我执意与他在一起,只会绊住他的手脚,甚至害了他。他有抱负,有光芒,不能因为我尽数湮灭。年少可以无知无畏,可如今,我不能再冒这个险。”
“姐姐......”
远处自鸣钟忽然响起,发出“当当”几声,打断了我未说完的话。
钟声落定,姐姐转向我,柔声道:“若卿,生辰快乐。”
后来,我渐渐抵不住困意,沉沉坠入梦乡。
第二日,待我醒来时,姐姐已出了门,枕边留了一张字条:
天寒,大雪,多衣。
寥寥六字让我喜上眉梢,还来不及裹上大衣,甚至忘了穿鞋,便急急忙忙起身推开门窗,定定站在门前。
眼前一片白雪茫茫,不过一夜光景,雪便落满了天地,冷风裹着雪花迎面扑来,落在我鹅黄色的衣摆上,转瞬便化为了水珠。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迎接着这漫天飞雪。
一片雪花落到赤裸的脚背上,寒意霎时传遍全身,这才不得已缩着身子退回到屋内,寻了大衣裹上,洗漱打理后,我拿起架上挂着的法式圆顶羊毛呢帽子戴好,匆匆出了门。
今日要与唐暄一同,和德方厂商核对纺织机器的名单。再有月余,沪上船运便要封航,此事耽搁不得,必须尽快核对清楚账单与器物,否则德商便会转头将机器售予其他商家。
德商安裕德洋行的人此次只带了三分之一的货物过来,待付过全款后才会悉数将机器交给新安纱厂。
我们跟着德商的人进了仓库,仓库内昏暗干燥,一排排机器被黑布盖着。唐暄不多言,上前掀开黑布,一台台仔细检查机器的外观与部件。
忽然,她在角落的一台机器旁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另一台同款机器对身旁的德国人说:“为何这两台机器的色漆不一样?明显这台机器的颜色要更为明亮些。”
我一字一句如实翻译唐暄的话。
“唐小姐,看来你并不了解德国的制造品,色漆的明亮度与机器的功能毫无关联,不过是工艺上的细微差异罢了。”那个德国人挑着眉,态度颇为高傲,似是指责我们不懂机器制造之事。
唐暄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辩解,而是蹲下身细细查看两台机器。
我来到她跟前,也伸手摸了摸。
很明显,色泽较为明亮的机器摸起来手感细腻柔滑、丰满盈润,相反另一台机器,表面却带了一层颗粒感,细细查看,还能看到凸起的杂质。
此前,礼和洋行主营德国机器,凡是他们经销的产品,都会钉有礼和专属的双钱牌商标。那时的中国人本着信任,订购礼和的机器仪器时往往只认这个商标,不曾多想。可礼和却不自重,反倒利用中国人的信任钻空子。
每当他们现货库存不足时,便会向上海其它洋行搜罗样式一致,但质量较次的商品,再换上自家的双钱牌商标,高价出售,肆意欺骗中国人。
难保德商安裕德洋行不会效仿礼和,作出如此龌龊之举。
我摇摇头,与唐暄交换眼神。
注:
〔1〕“香丝压枕落玫瑰,忆得双文睡脸回”出自明代王彦泓《效元相体》其二。??
〔2〕“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汉代诗人苏武的《留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出自先秦《诗经·邶风·击鼓》;“欢情薄,人空瘦 ”出自南宋诗人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人成各,今非昨。”出自宋代唐婉《钗头凤·世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