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缓缓起身,直视着那个德国人道:“机器的好坏不是靠嘴定义,而是靠实际操作来检验。先生既不是这机器的制造者,又凭什么断定每台机器的质量定是一样的?”
德国人被唐暄问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依旧不肯罢休,语气急切地辩解:“我以洋行的声义担保,这些机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抱歉,先生,我需要和你们老板当面谈。”唐暄态度坚决。
不久,德商老板费里克斯先生便到了,几人在办公室的黑皮沙发上落座。
我站在一旁,将唐暄对于机器质量的疑虑,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对方。
费里克斯听完,忽然仰头大笑:“唐小姐多虑了,若是您不满意,我可以让人把机器再重刷一遍漆,只是这劳工费和运费我们得再好好商量。不过,我知道盛老板不差钱,可时间的亏损就是利润的亏损,这可是商人的大忌。”
我心下一沉。
眼下国内机器几乎全依赖进口,纺织业的市场利润本就不敌外资,若迟迟拖着不及时购入设备,时间、人工、工期损耗都是问题,到头来只会亏得更惨,谁都耗不起。
唐暄脸色微变,犹豫再三,终究只能退让一步,她提了一个要求:“既是如此,那请费里克斯先生修改合同内容,我要你们加上质量保证书和维修年份商议,并提高违约金赔偿金额。”
德商老板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去,他僵着脸:“当初盛老先生可不是这么和我谈的,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诚信么?这么做可就是唐小姐的不道德了。看看你们中国商人,需要这批设备的人还在我身后排长队呢。”
德商老板寸步不让,最后,只松口答应给半年的维修期。技术受限于人,国力不如人,连讲道理都没有底气。
唐暄沉默良久,终是无可奈何,缓缓点了头。
出了工厂,唐暄脸上满是郁色,眉头始终紧锁,久久不曾说话。
她苦笑一声:“处处要看洋人的脸色行事,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如今局面已是如此艰难,可北洋政府对华商纺织联合会提出的征收进口关税一事,始终置之不理。民族工业本就举步维艰,内受挤压,外受钳制,经济不振,底气何在,还谈何救国?”
当历史愈发具象地呈现在眼前时,沉重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即使知晓未来又如何,我一样无能为力,只能红着眼瞧那一张张虚伪残暴的面孔。
何为举步维艰,这就是。
落后是要挨打的。
与唐暄分别后,我推掉一切琐事,一个人在雪中静静站了许久,久到黑发变成白丝,久到手脚失去知觉。
雪下得愈发大,我该是喜悦的,可为何我却感知不到?
雪花落到脸上,融化开,留下冰冷的水迹,我仰面抹去,推开了惊鸿舞厅的大门。
舞厅内醉生梦死、意乱情迷的世界似乎与大雪纷飞的冬日格格不入。我点了酒坐在台下,舞厅内的宾客三三两两坐着,举杯瞧着台上婀娜多姿的白俄舞女。
西方姑娘生得白,稍稍舞动便可瞧见丰腴白皙的大腿,惹得座下客春心荡漾,欲罢不能。
我坐在角落,灯光昏暗。
只见一个男人脱了西装外套,带着温婉柔动的日本舞女坐了下来,我微微挪了身子,掀起眼皮瞧了两人一通。
女人坐在那人的大腿处,纤细的手腕环在男人脖间。男人则扯开领带,急匆匆解了两颗衣扣后就腾出手把那日本女子从腿到肩,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我红了脸,收回目光,不知不觉间,已退无可退,想走却被两人堵住去路。我作罢,只能口含温酒,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酸涩的舌尖处。
跳舞的姑娘下了台,换了唱歌的女子。
我调转目光,瞧着台上的阮红玉,她身上是一件红艳的高领无袖旗袍,胸口剜了一处鸡心状的口子,黑色貂毛披肩滑落一半,孤零零地担在薄瘦的左肩上。
阮红玉圆润细腻的歌声悠悠传来,一时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曲落幕,人群中哗啦啦地涌起一阵掌声,有人大喊着再来一曲,有人高呼着阮红玉的名字。
“若卿。”
“之诠?你怎么在这儿?”我心下惊诧,忙起身问候,再扭头一看,方才那对缠绵的男女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他笑着:“只是恰巧路过。”
我瞧着他温和如玉的笑容,一时恍惚,我们要是朋友该多好。
“生辰快乐。”他仍旧淡淡地笑着。
我抬头,对上他的双眼,第一次无所顾忌地朝他笑着:“谢谢。”
两人没有多言,不久,他的身影陷在流光溢彩的人群中,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
“痴痴坐了一个时辰,也瞧了一个时辰,却偏偏只与你说了一句话,真是痴傻呐!”阮红玉端着酒杯站定在我面前,她取下貂毛披肩,露出两节白藕似的手腕来。
我收了笑,沉着嘴角,心里那道本要闭合的裂口,此时又张裂开来,疼得我心口一缩。我抬手去端桌上的酒杯,却被阮红玉截住。
她反手将我留了半盏的酒倒入自己杯中,看了我一眼道:“只可惜你瞧向他的眼神里啊,只有怜,没有爱。”
我丢了魂,缩回手:“如此明显么?”
她勾起红唇,只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有些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竟是要一个一个将他们推开去。”她转身在我对面坐下,抿了一口红酒,红唇黏在杯口,留下鲜红的印迹。
“不推开又能如何?”我伸手拿起酒瓶将空杯子填满。
“借酒消愁愁更愁。”她垂眼瞧我。
“你怎知我消的是愁?”
“你啊,只能骗过你自己。”
我低头笑了,却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