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卿,你醒了?我正打算把这盘糕点给你送上去,又怕扰了你。”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她垂眸浅笑,又问:“脚伤好些了么?”
“不碍事,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也好,我们去亭子里坐坐。”她腾出一只手搀扶我,“来,小心点。”
冬日午后的太阳到这时已接近日暮时分,暖意渐渐褪去,院子的各个角落也落满了金黄的余晖,洒到眼前的各大点心上,倒像是铺了一层诱人的黄油。
小小的一方圆桌摆满了各式糕点,不过并非平日里能够在老上海见到的。
唐暄递给我一块糖麻花蜂糕,笑言:“我儿时是在北京度过的,那么多年了,最忘不掉的还是这老北京的糕点。”
“老北京人爱管糕点叫‘饽饽’,过年过节的也都免不了来几块,探亲访友也爱送京八件。但是这吃糕点的时令可是相当讲究,也就是‘不时不食’。”
她说完,笑看我,我思索着,反应过来这“不时不食”的意味。
“正月元宵,二月太阳糕,四月玫瑰饼,五月五毒饼,六月绿豆糕,七月巧果,八月月饼,九月细花糕,十月芙蓉糕。”唐暄看向我手中的糕点,“冬日便是你手中的糖麻花蜂糕和蛋黄酥,最后才是春节的蜜供。”
我低头瞧了一圈,发现桌上已集满了唐暄口中的四季糕点。
“北京的饽饽铺分‘汉民’和‘回民’两类,我虽是汉人,最爱的却是北京城的清真糕点,特别是那家广安门里的清顺斋,当真是百吃不厌。”说到这儿,她不禁垂首一笑,“不瞒你说,我还自己动手做过他们家的喇嘛糕和槽子糕呢,奈何手艺实在不精。不过啊,这前门外大栅栏处,那家聚庆斋的汉民糕点也是很不错的,桌上这些便是我托朋友从聚庆斋专门带回上海的。”
听唐暄这么一说,我反倒食欲大增,又拈起一块玫瑰饼往嘴里送。饼皮酥脆,内里玫瑰馅却软糯香甜,入口即是满腔花香。
唐暄笑意满满,为我盛了一碗冰糖梨汤。
“唐暄小姐那时应尚为年幼,却有如此口福。”我端起梨汤喝了一口。
“是啊,不过当时对老北京的印象,只有四个字——兵荒马乱。”
闻言,我一时顿住,将碗碟缓缓搁在桌上,抬眼看向唐暄。
“刚到北京那会儿,记忆浅,只记得街上到处都是背着枪的洋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那时候,大火更是连夜连夜的烧,这边火灭了,那边火又起了,明晃晃地简直亮如白昼,更不必说连日不断的枪炮声了,恨不得将北京城炸个底朝天。一时间到处杂草丛生,一片废墟模样,今日万佛楼没了,明日前门楼子毁了......”唐暄摇摇头,笑容苦涩,“现在想起来,当真是屈辱。”
一股悲愤爬上心头,沉重不可言说,我沉声道:“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大肆屠杀城民,辱奸妇女,抢劫焚烧,可谓无恶不作。而清政府却再次选择妥协,委曲求全,签订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被迫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直接阻碍了我们这个国家的发展进程。”
我所说的,不过是现代历史课本上一条条简洁精炼的话语,如今听来,却字字沉重鲜活。
“黑暗见多了,总是会渴望光明,可光明寻不到,只能尝一尝糕点里的甜,所以我后来也总爱缠着二姐带我到饽饽铺里买点心......”说及此,她蓦地顿了下,仿佛触碰到禁忌一般,突然住了口。
我没有追问,默默收回自己的目光。
唐暄沉默片刻后,转眸与我对望:“和你讲一讲有趣的事吧,我七岁那年,也就是光绪三十年,那时电影可是新鲜玩意儿。我哪禁得住诱惑,每日下了学堂后,就爱往前门外的福寿堂饭庄跑,因为那呀,总有一个西洋人会铺块白布,给我们放会动的图,着实新奇。可后来没多久,就遇上西太后的七十大寿,英国公使为了讨好慈禧,便带了电影放映机进宫庆寿,谁知发电机发生意外突然爆炸。这一声响可把当时的太后吓得不轻,一怒之下,喝令紫禁城内不准再放映电影,后来更是连整个北京城都不得再放映。”
“慈禧太后被吓得不轻,我也被气得不轻,站在家中院子,朝着紫禁城大骂她是祸国殃民之人,扯着嗓子足足叫唤了一个时辰。不过最有意思的还属当时太炎先生因感于大清内忧外侮之时势,特意为慈禧写的一副楹联。‘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我读完后,叹服叫绝,逢人便诵,无一例外,简直大快人心。”
唐暄喜不自胜,笑意从脸上荡漾开来。
我在一旁也听得乐不可支,被年幼的唐暄逗笑,后来又直为太炎先生的这番话拍手叫好,笑道:“用俗话讲,老佛爷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她听了我的话,顿时开怀大笑,眼角也渗出泪花:“你的形容真是太贴切不过了,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我止不住满腔的笑意,又道:“不得不说,太后这一声令下,还直接推动了上海电影的发展呢!老电影人在北京看不到希望,自然就都涌向了上海不是?”
“是啊,我这不马不停蹄地赶往上海,找电影来了!”
话落,两人再次一齐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