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有你的电话。”鸣渊走进亭子,站得笔直。
唐暄面上仍停留着方才的笑容,她抬眸对鸣渊说:“好,我现在就来。”
见唐暄走后,鸣渊依旧站得端正,我招手对他道:“来,快坐,快尝一尝这些糕点。”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了一块绿豆糕品尝起来。
我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笑问:“怎么样,好吃么?”
他点头。
我松开手,和他笑谈起我们方才所聊的内容,鸣渊也不说话,只静静听着,却不再动桌上的点心。
没一会儿,唐暄便回来了,看鸣渊要走,她开口问道:“要出去么?”
鸣渊点头:“一会儿便回。”
唐暄笑笑,瞧了一眼鸣渊离开的背影。
“我这个弟弟不大爱笑的,今日见了你,他才难得笑了几次。”她垂眸看着面前的绿豆糕,“其实也不止今日。”
我没心没肺地敞开笑:“巧了不是,我弟弟也不大爱笑,所以每次一见到鸣渊呀,总免不了一种亲切感。”
唐暄不再言语,只浅浅笑着。
我想起房间里的那张录取通知书,问道:“鸣渊什么时候走?”
她微微愣住:“你知道了?”
“嗯。”
“预计年后走。”
“那么快?”
话一出口,见唐暄在看我,于是立马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诧异,放轻语气道:“其实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选择这条路。”
后来,我与唐暄细致讲了自己和鸣渊从初见再到初识的情景,当时他满腔义愤离去的背影,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听我讲完后,唐暄的面色愈发沉重起来,她对我道:“我带你去个地方,或许你就会明白。”
唐暄将我带到后院,虽是位于府邸深处的院子,却不见杂草灰烬,处处打理得整齐干净,倒像有人常住在此。
我跟在身后,随她推门而入。
门后,两幅黑白军装半身照迎面朝我冲击而来,底下的黑檀木牌位上,一列红字刺目惊心——唐氏英烈唐鸣恒之灵位。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旁侧并列的是另一块灵牌——唐氏英烈唐鸣捷之灵位。
四周的家具皆被白布遮盖,唯独眼前的照片黑白分明,扎得人眼疼。见此情景,我如石像般僵在门前,脚下如被无形的粗绳束缚,不得动弹。
照片中的两位青年,眉眼与鸣渊颇为相似,眼神中有一样的坚定刚毅。
我回忆起前厅悬挂的照片,竟是眼前逝去的两位唐家公子,鸣渊的两位兄长,只是不曾想到,意气风发的青年却是英年早逝。
唐暄走到灵前,点了三炷香祭拜兄长。我费力抬步跨过门槛,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躬身,向逝者致祭。
唐暄与我并肩而站,她望着灵牌,声音平静:“大哥名唤鸣恒,取自《诗经》,拼合二诗,‘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爹娘盼他一生光明,前程恒远。大哥自幼便聪敏好学,喜读兵书诗词,后来受父亲影响,东渡日本,入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骑兵科。”
“在日本那些年,他亲眼见明治维新后日本的强盛,决心以政治革新救国,于是结交了不少革命志士,笃信孙先生的主张。归国后,因同学的举荐,深受张之洞赏识,可他心系革命,断然推辞清廷官职。后经友人劝说,才决意厉兵秣马,与革命党南北呼应,一同为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而战。”
“宣统三年十月,南方传来武昌起义成功的消息,尚在北方的大哥也伺机兵变。他假意受令清廷,出任山西巡抚,暗中与河北、山西、东北三处联手,牵制北洋军。革命风潮一日千里,十月二十二日,湖南、陕□□立;三十一日,江□□立......”
“眼看大局将定,可大哥没防着身边的危险。”
“策划燕晋联军会师北京之时,大哥在京汉铁路截下清军运往武昌的装备,此举却遭昔日同僚告密,最终激怒朝廷,被身边的亲信卫队开枪暗杀。”
“大哥遇害那日,距宣统皇帝退位,仅余两月,仅余两月......”唐暄的声音不再平稳,谈及兄长牺牲之时,已快泣不成声,“彼时父亲与三哥正在武汉策动海军起义,听闻此噩耗,竟是无一人能够脱身北上为大哥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