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河岸一路寻找,来到人烟稀疏的僻静河段。沉沉夜色中,一团雪白的影子摇摇晃晃朝我奔来,看清是天意的刹那,我心头大喜,忙蹲下身张开双臂迎住它。
它嘴里叼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首饰锦盒,方才没看清,我还只当它又捡了石头玩耍。
“你从哪里捡的,嗯?”我揉了揉天意毛茸茸的脑袋。
打开盒盖一看,里面躺着的竟是我此前押在客栈的那只青白玉镯。上回将车子归还后,客栈老板却怎么也找不见这只玉镯,后来才知是被人偷了卖去。
我正瞧着镯子发怔,就见沈城轩满脸笑意地缓步朝自己走来,天意见了他,兴奋地围在脚边,不停摇着尾巴打转。
他随我蹲下身子,摸着好动的天意对我道:“元宵节快乐。”
本有许多话想问,此刻却没了追问的心思,只垂眸低笑出声。
沈城轩扶我起身,将镯子套回我的手腕,视线瞥见昭宁送我的银镯时,他神色不禁微顿。
我刚要缩手,就听他打趣道:“我说今晚怎的如此亮堂,原来是三小姐将金银铺子都搬身上来了。”
听见他如此调侃,我也感觉自己好笑,金银玉石戴了一手,倒真是颇为张扬。
沈城轩又道:“不过,林三小姐向来讲究平等公正,可不能厚此薄彼。”
我支起下巴佯装思考,半晌不给回应。他急了,指尖在我腰间轻轻一挠,我当即笑弯了腰,整个人在他臂弯中缩成一团。
我眼角挂着泪花,连连讨饶:“我答应你,定当一视同仁!”
码头上,晨雾裹着咸腥味扑过来,我眨了眨眼,试图穿透薄雾看清江面。一旁的姐姐拿着验货单,鞋尖沾满泥水,亲自核对这批从香港运来的生丝货。
“二小姐,缉私队的人来了。”账房老周压低嗓音,上前提醒。
几步开外,一队穿灰制服的缉私队员粗暴地撞开一行搬货的伙计,他们绕开林家堆场,直扑向日本商行那上百箱的密封货箱。
“医用纱布需要一百二十箱?”王队长用刀划开封条,箱缝里隐约露出一些黑色膏块,刺得我喉咙一阵阵发苦。
姐姐见状将我往货堆后拉,在我耳边轻声道:“昨日刚打捞起的尸体是缉私队的验货官,想来这位王队长恐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此时车窗正缓缓升起,我看了过去,车窗后的人正是山本慎一。
一位穿西服的日商在山本慎一的示意下朝这边走来,皮靴踩过封条,淡笑开口:“王队长说笑呢?山本商社的货单都是经海关核验过的。”
“这批货,可是沈氏与敝社合作的医疗器械。”他拍了拍眼前的货箱,冷声对王队长笑道,“王队长应当听过,上个月那位贵国买办,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货单,第二天就被人剜了眼珠子,扔进河里喂了鱼。”
王队长眼色一变,腰杆瞬间弯成了虾米,赶忙谄媚地迎上前,一边掏出烟盒,迅速抽出几支老刀牌香烟递了过去:“瞧我,眼拙不是,要不您尝尝这英国货?”
日商满脸嫌恶地推开他的手,一脸不悦。
王队长见这情形,也不恼,识趣地收回手,突然转身,厉声对身后缉私队的人道:“都仔细点,别碰坏了沈记的医疗器械!”
伙计们得令,慌忙加快手脚搬挪起成箱的货物。
途径我们时,王队长咧着嘴角,露出一口黄牙:“林二小姐,林三小姐,要不劳两位让让?”
不等我们应声,他又高声吩咐手下:“林记的生丝货给我让着点,磕坏了拿你们的人头赔!”
货轮汽笛长鸣,浓雾渐散,山本慎一不知何时走下汽车,在我们面前站定。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怀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蛇信般的目光看向姐姐道:“林二小姐近来常去广慈医院吧?令堂的疾病,确实需要静养。”
“山本先生消息倒是灵通,还劳烦您费神记挂。”姐姐黛眉微微一挑,脸上依旧挂着清浅的笑意,“不过,上海滩何处不是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有,风言风语的就像这黄浦江的水,流个不停,若要都当真,可就累着自己了。”
山本慎一眼眸微眯,透着阴鸷:“我相信,如林二小姐这般聪慧之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
货场铁门轰然关闭的刹那,成山的鸦膏已被堂而皇之地更换了正规货单封条。
姐姐捏紧手中验货单据,无奈道:“如此移花接木的妙算,倒叫虎门旧事都成了笑话。”
一阵狂风吹过,忽将我的双棠发簪吹落在地。
姐姐捡起花簪,继而轻笑:“东洋人倒是比我们更懂得‘花开并蒂’,连烟土生意也要打着华商的幌子。”
“姐姐可还记得梵音寺的那株千年古柏?”我接过发簪,握在手心,“纵使雷暴劈焦三回枝干,今春照样抽新芽。”
我看向山本商社货船驶离的模糊影子,神色从容:“待九州山河的根脉都醒透了,任他东洋铁甲再如何张狂,莫说鸦片烟,便是那半壁樱花,也会给它劈成清明祭祖的纸钱灰。”
话音落,两人相视,没了笑,眼神却一点点加深。
汇山码头的潮气直往鼻腔里钻,人群忽然躁动起来,白漆栏杆后挤满等候接船的人。我抬手看表,傍晚六点一刻,美利坚号该靠岸了。
“林妹妹啊,你这眼珠子都快把表盘盯穿了。”身后的宋承璟斜倚在海关石柱上,调侃道,“不知道的还当你在等私奔的情郎。”
话音刚落,就见沈城轩单手插兜朝我们走来,沉稳的步伐中透着漫不经心,还未走到跟前,便道:“宋大少爷倒是闲得发慌,自己妹子不顾,尽编排别人。”
宋承璟急了:“沈城轩,你重色轻友!”
我忍不住低头浅笑,抬眼时瞧见知书站在廊桥尽头,米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在风中翻飞,她远远地踮起脚尖,朝我兴奋挥手,身旁还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子,正是顾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