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群中,顾听澜拎着知书的箱子刚走下船,宋承璟便立刻上前一把勾上他的肩:“听澜兄总算到了,你可得替我评评理!”
顾听澜满脸笑意,语气夹杂一丝无奈:“行,一定为你评理。”
说完,顾听澜走向沈城轩,两人多年未见,彼此默契地张开双臂相拥。顾听澜看了我一眼,拍拍沈城轩的肩,低声道:“看来你的进展迟缓得很。”
“彼此彼此。”沈城轩垂首浅笑作答。
“情郎在此!”知书突然从背后扑来,发梢的茉莉香扑面而来,她捂住我的眼,“若卿等的就是我这位美情郎!”
“知书?”
我笑着拨开她的手,转身同她相拥,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想死我了!”知书埋首蹭进我的颈窝,珍珠发卡勾住了我鬓边的发丝。
她太过激动,用力抱着我,我险些往后跌去。沈城轩不动声色地扶住我的腰,待站稳后,他细心地解开了缠在发卡上的发丝。
宋承璟接过顾听澜手中的箱子,说笑道:“真没良心,又把我这个亲哥晾一边。”
知书松开我,嬉笑辩驳:“冤枉啊,我可是一直记挂着我的好哥哥的。”
“少来,刚刚那热情劲,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宋承璟搁下箱子,双手抱臂,颇有些不满,数落起沈城轩与知书来,“你们二人,一个重色轻友,一个轻哥重友。”
他随即搭上顾听澜的肩,玩笑道:“听澜兄是何种呀?”
顾听澜笑着:“哪种也不种。”
众人听闻,齐齐失笑,知书道:“哥,我说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说话间,顾听澜连忙揽住知书的肩,往后急退两步,避开了一个扛大件行李的路人,可宋承璟躲闪不及,肩膀直直撞在那人行李箱的边角处。
我回过神来时,只见宋承璟低头捂住左肩,伸手指着顾听澜哀嚎:“顾听澜,你也重色轻友......”
我们笑作一团,顾听澜则忙上前,带着几分歉意去扶好友。
暮色漫上来时,码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在一行人的说笑中,江面渐渐浮动起胭脂色的晚霞。
早春的雨丝斜斜织着,我独自撑伞,循着记忆拐进姐姐曾提起过的德顺钟表行,我将腕表摘下攥在手心,表盘已停摆,再无表针走动时的震动,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修表的师傅说,要过几日才能修好,于是我留下表,掀起褪色的门帘走出店铺。
走到四马路的转角处时,我撞见鸣渊,他正站在弗格森映相馆门前,雨水顺着他的肩头晕出深色水痕,远远望去,倒像幅被打湿的山水画。
见他要冒雨径直前行,我快步将油纸伞倾了过去。此刻才发觉,原来他身形高大,我只能竭力抬高胳膊,才勉强遮过他的头顶。
他微惊,侧过身看我,始终未唤我的名字,只用一双清亮的黑眸直直望我。
“可是要回公馆?”我问。
他点头。
“雨大了,我送你一段路。”
“怎好劳烦。”
“朋友之间,何来劳烦一说?”
他收回自己清亮的眸光,不再说话。
雨点忽然急了,打在伞面上如羯鼓催花,鸣渊的肩始终与我隔了一掌距离,一把伞本就难容两人,想必他的半边肩头该湿透了。
走过夏令佩克影戏院时,彩色霓虹灯牌倒映在水洼里,碎成满地星星,我悄然将伞往他身侧倾斜,不经意问道:“这些年可还好?从前受过的伤可都痊愈了?”
“都好。”
他似乎察觉到我倾伞的小动作,只简单道了两字应答,心思全然不再我的问话上。
渐渐地,雨势愈发大,两人肩头只离了半寸,明明并未肌肤相触,我却仍旧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
“你呢?”他问。
见他主动问话,我一时打开了话匣子,不过专拣趣事与他说。他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伞,侧耳静静听着,步伐慢了下来,踩着水洼边缘,将石板路干净的一侧让给我。
雨幕中驶来辆黄包车,他扶我上车。恍惚间,一辆黑色汽车飞速驶过,车窗后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庞,仔细回想,才认出那人是阮红玉。
我回神,敛好裙摆上车。
“明日我会将伞送还到府上。”鸣渊退后两步,垂首压住眼底的波澜。
车轮压过水洼时,我回头望见他仍站在原地,手指抚试着伞柄上我握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