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雨势渐小,我索性丢下桌上仍旧空白的论文稿纸,随意寻了把伞走出学校。
黄包车的车轮沿着霞飞路的积水滚过,停在惊鸿舞厅门前,我拎起裙摆下车,雨水恰巧飞进后颈,激得我手中的伞一歪。
从玻璃旋转门入内,便见侍应生掀了天鹅绒幕布。
阮红玉站在台上,戴蕾丝手套的手搭在镀金话筒架上,一首新曲《月照情》从她被胭脂染透的唇下,缓缓清唱而出。
舞客们停了舞步,抬首痴痴望着风情万种的阮红玉。
她的目光精准捕捉到台下驻足欣赏的我,嘴角微微上扬,朝我抛了个媚眼。坐在身前一位中年富商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满面疑惑地打量我,我轻咳一声,压低步子上了二楼。
我端着半杯薄荷酒斜倚在白石栏杆旁,穹顶的玻璃碎片将舞池割成万千光影。一曲终了,我瞥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黑色复古长裙裹住她单薄的肩膀,像只误入牡丹园的安第斯神鹰。
万陌潼独自饮下杯中的酒,浸没在舞厅周遭的烟草雾里,接连有人上前邀舞,她却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只埋头喝酒。
我饮尽杯中残酒,将酒杯搁在桌上,下楼径直朝她走去。
“原来万小姐也爱喝酒。”
“谈不上爱。”她抬眼看我,神色淡然,毫无意外。
我在她身旁坐下,道:“好端端的,怎么到这儿喝酒?”
“脑袋空空,一字写不出,只能喝酒找灵感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笑出声,一抬眼,与阮红玉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她端过侍应生银盘中的酒,晃着酒杯朝我们走来:“何事如此开心,林三小姐?”
“还说呢,明明自己约的人,却叫我好等。”我玩笑打趣,知晓她对万陌潼心生好奇,便起身介绍,“这位是万陌潼,万小姐。”
阮红玉的眼睛围着万陌潼绕,啧啧称赞:“好俊俏的姑娘。”
万陌潼放下酒杯,任由她来回端详,转头看向我道:“你林三可真是各界各式的朋友都有。”
“可不是嘛,谁要是和林三小姐走得近了,定能体会到美女如云的感觉。”阮红玉摇曳身姿,在一旁坐下。
见万陌潼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轻抬眼眸,无奈睨了阮红玉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掩眉低笑,香烟夹在指间,点燃后对我道:“再过几日便是惊鸿舞厅十周年庆典舞会,明面上虽是周年庆贺,可实则还是一场慈善募捐晚宴。”
我明白这是她今日约见我的原由,顺势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想要吸引沪上名流主动捐钱捐物,这场舞会必须办的别致出新。”不过半秒的正经,阮红玉便又恢复如常,“知晓你主意多,稀奇古怪的念头正是我眼下缺的。”
即使心中尚无谋划,可听闻“慈善”二字,我还是一口应下了。
阮红玉微微前倾身子,一双含情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万陌潼:“不知万小姐可有兴致?”
“若有需要,我定尽力相助。”
我没料到万陌潼如此爽快直接,于是搂了她的肩玩笑道:“那是自然,万同学聪明伶俐,主意可不比我少。”
我明显察觉万陌潼身子僵住瞬间,可她并没有推开我的手,而是扫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亲密接触形成的证词效力,在英美法系里是要扣减可信度的。”
我仍旧搭着她的肩,嬉笑接话:“万同学对证据法的研究倒是愈发精进了,何时也教教我这个笨学生?”
一旁的阮红玉蓦地嗤笑出声:“你们二人,活像对冤家!”
万陌潼垂眸,眼角的笑意不经意蔓延开来。
灯光渐暗,新一支舞曲奏响。
万陌潼先行离开后,余下几人默契地看向楼下舞池,只见杜知珩正带着怀里的桃红姑娘,伴着《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旋转。
“这位杜先生那可是位活菩萨,每回来都包下牡丹台,除了跳舞,连手指尖都不碰我们。”身旁的杜鹃姑娘痴笑,望向眼前的杜知珩。
“活菩萨?”我冷哼一声,“杜先生可真会挑时辰,都夜里了,还普度众生呢。”
杜鹃轻笑,涂着蔻丹的手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若卿姑娘可说笑了,杜先生真是活菩萨,包全场姑娘的台子,手都不带往腰下挪的。”
她竖起几根手指,凑近我道:“而且光小费这个数,就抵我一个月的胭脂钱。”
我攥紧杯脚,仍旧一脸不屑:“这杜知珩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说起他时,都一个模样。”
与杜知珩共舞的桃红姑娘不知何时结束了舞曲,正朝我们走来,她绞着手中的丝绸帕子,扶了扶鬓边的山茶花簪,走近我道:“杜鹃姐姐说的不假,这年前,是杜先生给阿彩姑娘出了肺痨钱,后来还送玉堂妹妹去了女学堂念书。若卿姑娘要骂便骂我吧,是我硬拽他来跳这支舞的。”
阮红玉见我神情不悦,转了笑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这男人要是演起来呀,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是猜不透的。”
“你猜怎么着?上回我偷看他的皮夹,见里头夹着张泛黄的老照片。”杜鹃满脸神秘,握了我的手腕道,“我瞧着,倒是跟若卿姑娘你有几分相似,不过眉眼清冷温婉,不似姑娘倔强坚定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