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巽栎只觉一阵头大,倒不是因为堂下跪着的马飞仁和酱园店主王旗的人当众械斗。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府衙大堂正中端坐的子颜。
这人非要挨着他并肩同坐,说话时目光总落在他身上,左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举一动都似在看他眼色行事。陈巽栎心底暗自唏嘘:这人哪里还有半分曾经代帝临朝、坐镇早朝的威严气度?
大堂右下首,坐着刑部侍郎柳丹诸,此番是随神守一同前来盐州查办案子。
一个时辰前,御林军与玄武神宫人马合围富鲜街王氏酱园,把园内缠斗的打手、法师全数拿下,酱园掌柜王旗连同家眷也一并押回府衙。本待拿完王旗,再去马飞仁住处传讯,谁知马飞仁消息灵通,已带着一众手下主动赶到府衙,还张口便说自己行事早已报备刑部,有据可依。
陈巽栎转头向柳丹诸询问缘由,柳侍郎却只含糊回禀,说马飞仁早前曾递过消息,称查到盐州旧案线索,大约只是未等刑部部署,便私自带人行动。
堂上,子颜暗自心下了然,哪会看不出马飞仁真实用意。
只听马飞仁高声申辩:“陈大人明鉴!昨夜我着实被王旗手下蒙骗,平白折损五万两白银。今日刚得知内情,手下人一时按捺不住、急于讨说法,这才赶去酱园,谁料尚未理论,对方便先动手。”
陈巽栎早年已查过王氏酱园,就连今日神宫弟子入内搜勘,也一无所获。他沉默不语,心底反复琢磨,猜不透子颜究竟用意何在。
满堂众人目光都隐隐投向主位上的子颜。柳丹诸早前便暗示,马飞仁递来的拜帖,竟是尚书令东熙湖亲笔所书。他是不由得暗自猜疑,马家一行人,莫非是神守与东熙湖暗中布下的棋子?
他哪里知晓,今日整场风波,本就是子颜有意借马飞仁去酱园打草惊蛇。可子颜亲自探查后才惊觉,内里纠葛,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复杂百倍。
那酱园密室并非神宫弟子搜查不力而不获,实在被厚重妖力结界封印。即便是身为神守也难以一眼勘破。所幸子颜西行游历仙境时,曾以神法伪装仙族混迹其间,恰好通晓了这类妖族禁咒的门道。
马飞仁老谋深算,早已探得官府搜查毫无破绽,当即改口把大事化小,硬生生扭曲成一桩寻常钱财诈骗纠纷。只咬定王旗借私宴之名设局,劫掠他五万两银钱,后续冲突全是手下自作主张,与他无干。
王旗自是极力辩驳,声称马飞仁找来的私宴厨子,与自家毫无瓜葛。两方人马当堂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子颜冷眼旁观,心中透亮:二人争执推诿,不过是刻意掩去食童秘事的线索,各为自身利益盘算罢了。
一旁的府尹始终沉默不语,神色沉静。子颜清楚,以陈巽栎的心思城府,定然也早已看穿这层虚实。
子颜早已在朝堂见惯了这般场面,堂上之人表面各执一词、据理力争,实则都在刻意搅浑水。
他心里透亮,马飞仁分明还想借机继续打探食童秘事。如今故意缠住王旗闹上公堂,就是想先把人扣住,自己牢牢占住先机。
反观王旗,半点惧色也无。这些年来泾阳数次派人巡查盐州秘事,都被他安然躲过,就算如今神守亲临,他也依旧有恃无恐。心底甚至暗自轻蔑轻哼:外头传言果然不假,这位玄武神守年纪轻轻,当着满衙众人还与府尹举止亲昵、拉拉扯扯。
想来进京之后,不过是凭着容貌魅惑帝王,就连年高权重的宰相也对他百般纵容。所谓西行平邪神的功绩,怕也只是以色邀功,未必有几分真本事。
一旁的柳丹诸满心困惑。他分明记得早朝之上的覃子颜,清冷端肃,自从随陛下回京后,还曾为朝堂政见与帝王据理力争、不肯退让。怎么一离开京城,性情行事竟变得这般随性散漫?
他也熟识陈巽栎,知晓这位府尹出身素来早已习惯旁人异样眼光,可唯独想不通,在神守眼里,陈大人究竟是...
正思忖间,见陈巽栎转头看向子颜,示意由他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