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实在让人心头揪紧,睡梦中喜欢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下一刻自己便会抽身离开。
平日里只需一个拥抱,少年便会骤然安静下来,敛去所有细碎情绪,全然顺从依赖,再无半分迟疑抗拒。
可他心头纷乱,一道模糊身影在脑海里愈发鲜明。
轮廓尚且朦胧,辨不清面容,心底却清楚知晓,那才是自己穷尽一生的心之所系。
他问遍身边所有人,翻遍过往所有记忆,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相关踪迹。为何独独记不起那人分毫?难道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眼前这少年,任凭他如何试探,至死都不肯承认,他便是那道虚影。可若真不是他,藏在心底的人,又会是谁?
锦煦帝缓缓坐起身,离早朝尚有不少辰光。
“真当朕一无所知。”
寿宴首日前往神宫祈福过后,子颜便失了踪迹,再度回殿时,已隔整整两个时辰。
“那日你究竟去往何处?遥宁子又为何特意寻你私谈?”
自那日起,子颜几乎一直守在他身侧,可禁军之中的遥宁子,反倒时常无故消失。
锦煦帝便随口提起打算释放严回,话音未落,子颜面色骤然沉冷。
“你心中想问的旧事,朕无不一一对你坦白,偏偏旁人之事,你却刻意欺瞒于我。”
“现下什么时辰,我该动身了,再晚来不及更换朝服。”
“今日是从御花园直赴前殿,何必这般慌张赶路。”
五天过去,早朝恢复正常。
御案上堆着一堆文书,全是陈又慎递来的罪己诏。
黄宗出列公私分明:“陛下,繁锦侯几次上书,让柳丹诸把他关进大牢。但刑部折子写着,相关证据还没查清楚,说不定是盐商想让国舅涉及他们的罪行,故意编造谎话。”
“还好当初派柳侍郎跟着子颜过去。”锦煦帝轻轻开口,“三舅做事莽撞,就算早年被人陷害,沾过盐商的不法之事,也不至于坐牢。”
黄宗立刻听懂他的心思:“不如让刑部传他回泾阳问话。他在盐州住了三十多年,离开本地,反而不容易被人情干扰,方便查清真相。”
“传旨,让他立刻回京。”
刑部官员躬身领命,紧跟着禀报难处。盐州大牢关的,全是去年范启国叛乱的犯人,全都判了秋后问斩,人数太多,牢房早就满了。
东熙湖上前请示:“陛下,秋后行刑是旧例,可盐州如今又出大案,这批犯人也不能一直留在当地,该如何处置?”
“眼下局势特殊,提前行刑无妨。前天戍擎使臣又提起,炙天神君让魏灵帝递了的国书,她想要把严回送去神宫关押,朕却一直没答应。既然这批犯人要提前处刑,那就让子颜把严回带回玄武神宫看管。”
当初就是为这份国书,子颜在早朝和他争执许久,之后才去盐州。
此刻陛下突然提起这件事,子颜知道,牢里的严回被人调换了,定是给他看穿了。
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勘破他的谎话?明明心里全都知晓,却不动声色隐忍至今,直到今日早朝才借话递来台阶。这般刻意退让,又究竟是何用意?
子颜垂身躬身,口中恭敬谢恩,抬眼悄悄望向端木暇悟。果不其然,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半点温和也无。
礼部官员上前回话,神宫已经派弟子守在邹仁风府外,防着他母亲闹事。鼎辰那边,估计这两天就能收到消息。
东熙湖顺势提议:不如让鼎辰拿出二百万两白银,赎回邹仁风母子。炎阙神宫的人刚从户部领了银两,还没走远。
皇帝转了话题:“年家那些人,从盐州走的水路?”
“回陛下,有炎阙护法已经到屏州南边,马上就要进入鼎辰地界。”
锦煦帝出言反对:“尚书令的话不妥,邹仁风母子哪里配得上这么多银子,怎能和神守相提并论。”
东熙湖连忙低头:“是臣失言,陛下莫怪。”
“说起这个,朕倒想起一事。鼎辰先帝驾崩,后宫按规矩都要殉葬。邹仁风母亲本是皇妃,怎么还活着?”
东熙湖解释:“陛下有所不知,先帝皇后同样出身卫氏。当年借口如今凤帝年纪尚小,才免了殉葬。”
“卫琴孺的族人?”
“正是他姑母。”
锦煦帝一愣:“这么说邹仁风是宰相外甥,他母亲与先皇后乃是姑侄,一同侍奉先帝?实在荒唐……”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安静许久,皇帝才再度开口。 “从前见凤澜,言行看着还算有几分才干,可整个鼎辰风气实在不堪。君主疏于治国,掌权世家行事毫无底线,形同禽兽。”
“这二百万两白银,朕不要了。钱款已经他们之手,沾污不堪。”
早朝落罢,勤愍殿内锦煦帝正垂眸叮嘱墨宪,细细交代他去往枢密院历练的各项事宜,
子颜立在殿角,心底暗自盘算。
他本想寻个稳妥借口,辞别回神宫,尽早处理堆积的事务。
却没料到,帝王并未放他离去,反倒随口留了他,命人备下午膳。
范黎领着宫人规整好膳桌,躬身请子颜入内。
子颜踏入时,神色微有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