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七月十五,平忧镇刚下过雨。
近日附近村子里多有关于婴鬼的传闻。掌门师兄公务缠身,门下几个师侄修为参差不齐,先前探查也并未发现异样。近日又有几起伤人事件,门内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能派下山。
林望秋本不会来的。他知道的时候,掌门师兄已经犹豫了两日,还是不得不同他说。
毕竟这从前就是他分管的事务。休养了两年,他也该下山一趟了。
两年来他闭门不出,头一回迈出山门,竟然觉得有些陌生。想到从前持续十几年的云游,竟然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夏夜里仍旧闷热得叫人烦躁,离立秋还有些日子。
林望秋只闷不吭声地独自在林中穿行。树林里一时只有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正值蜮影作乱,他一路追查至此。那时候树林还没有现在这样郁郁葱葱,反而被过多的水分泡得有些发蔫。
如今树木亭亭如盖,仰头也看不见月光,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林望秋半垂着眼,视线在灌木间游移。
这片地方有些熟悉。
他在树林里穿行,思绪却越飘越远。
又想到谢桐。
这是……他从前和谢桐相遇的地方。
一晃两年过去,他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堆烂摊子。
掌门师兄对此闭口不言,仿佛只要没人提起,那件错事就从没有发生过,谢桐只是照例外出游历。
师弟更不必说。他恨不能让谢桐从没有出生过,这样糟心的事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提。
谢桐走了两年,这两年断断续续有他的消息传回,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甚至有传言将他和失踪多年的魔尊联系起来,说他将接替魔尊之位。
想来也不可能。谢桐名义上还在他门下,对外只说是外出游历,怎么也不会去够那个位置。
应当是他多虑。
忽然,耳边捕捉到一缕微不可查的噼啪声。林望秋转眸朝那个方向看去。
山火?不应当。
今日是中元节不假。可婴鬼出没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有谁会在传说鬼门大开的时候在这荒郊野岭扫墓烧纸?
林望秋的心沉下来。他的右手搭上剑柄,快步朝那方向寻去。
忽然,一缕火光在眼前闪过。林望秋不由得愣在原地。
活物的气息。
火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是个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他蹲在火光旁,衣物宽松得奇怪。肩线干瘪地随着他的动作游移,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
他看起来有几分拮据,但不难看出来此之前有认真打理过,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发髻,连衣摆都纤尘不染。
林望秋放在剑柄上的手掌紧了紧。
他闷不吭声在原地站定,男人同样也没有回头看他,不知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还是单纯不愿理会。
火光前是个小土包,小得不可思议。只有和祭奠的火光合在一起才能让人知道是一座小小的坟茔。
男人只是专心致志地蹲在小土包前,火光在他身前忽明忽灭。
他闷头往火里塞着什么。火光从他身前透出,有几片从他指缝间漏出,轻飘飘落在地上。
纸钱。
林望秋一瞬不瞬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薄唇动了动,还是没能开口。
这时候在这里烧纸。这样小的一个坟茔。
他实在不愿去想。
良久,那人偏过头,火光映出他侧脸的轮廓。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望秋脸上,并未表现出哪怕一分诧异。他垂下眼,又忍不住借着火光去看林望秋的脸庞。
“……师尊,好久不见。”他说,“夜里湿热,您莫在此处多待。”
林望秋用力闭了闭眼。
谢桐缓缓起身。
他手上的纸钱烧完,也该结束了。他看着林望秋,一时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师尊,好久不见?
他与他并非巧遇。
他本准备提早两日来祭奠,结束之后便回魔界处理夺位后的事宜,还有太多事他没来得及过问。这条路他去年走过一遍,来回至多三日,自然不会在此与林望秋遇上。
只是他刚到平忧镇的地界,又听说了婴鬼出没的消息,想来最后还是要落在林望秋身上。这两年常能听见林望秋修为折损的传言,还不如由他代劳。
七月十五才是最合适祭奠的时候。黄土之下的小生命并无魂魄可留,今日林望秋会下山是意料之中。
林望秋的视线错过他因为过分消瘦变得凸起的颧骨,轻轻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那个小小的坟包上。
它看起来太过平淡,立坟的人也未培土,只是在北边种了一棵小树,如今枝丫已能遮蔽过这个小小的土包。
火盆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边缘零零散散落了几枚纸钱。火还未燃尽,随着微风在树影间跳动。
火渐渐微弱下去,终于熄了。林望秋眼中的光点也暗淡下去。
谢桐的双眼近乎贪婪地锁着他,正借火光描摹他的轮廓眉眼。
两年前短暂的丰满,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场大病中的浮肿。林望秋卸去那份过重的负担,又成了细伶伶一个,冷冰冰地立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拔剑。
“师尊。”谢桐踌躇良久,说,“我很想你。”
他听见林望秋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