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林望秋会对他说些什么。说他把小家伙的尸身留在这里会给人落下把柄也好,嫌恶地对他刀剑相向也罢。林望秋还是沉默。
踌躇片刻,谢桐又说:“我把孩子葬在这里。我没想到你会撞见。”
长剑出鞘。
谢桐认命地低下头。
林望秋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目光又落在谢桐身上。
……高了,却瘦了。整个人像一把鬼气森森的骨头,只有身侧紧握成拳的手青筋隆起,掌中还攥着一枚纸钱。
林望秋不知怎样开口,一张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也只好说下去。
“你不是去北海了吗?为何会出现在平忧镇?”
谢桐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北海的事差不多了结了。我回来,是为了给孩子迁坟。我那时候把他埋得太草率。”
“你要把他迁到哪里去?”
林望秋的声音急切。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谢桐心中五味杂陈,道:“我在北海为自己选了一处墓地。他……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想带他一起。”
他不敢去看林望秋的反应,视线只好落在小土包上。
火盆里的光点一点点熄灭在沉闷的夏夜里。
“师尊,我恐怕时日无多了。”
“……”
由始至终,林望秋只是把他当成一件错事。
五味杂陈落在谢桐耳中只剩下一声叹息。眼前高且瘦的人攥在身侧的拳头还是松了,像是卸去了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
“……师尊。”
“明早动土吧。今晚我还有事。”林望秋说,“他若想回来瞧瞧,也别叫他以为是我连一座小坟也容不下。”
月光下谢桐眼中含着两汪泪。
他用力眨了眨眼,道:“我……罢了。”
林望秋压下眉头朝他走来,问:“你看不清?”
“夜盲罢了,不妨事。”谢桐说,“若师尊不嫌弃,我也可随师尊一同去,打打下手。”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鼻尖能捕捉到的一点幽香。
香风温柔地掠过鼻尖,原期待会是一个巴掌,却只有指腹温热地落在他眼眶。
林望秋像是问他,又像是叹息:“全看不见吗。”
“全看不见。”谢桐迟疑着说,“月光太暗。”
林望秋的指腹在他瘦得有些硌手的脸上触了触,在半空中温热地犹疑一瞬,还是牵起他的手。
“走吧,桐儿。”
“……”
“走吧,桐儿。”
十八岁的谢桐从榻边昏昏沉沉地醒来。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人居高临下地看他,手里捏着一根银簪。
林望秋面无表情地挽了头发,对他招了招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林望秋动作有些滞涩。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林望秋先说:“天亮了,我们该动身了。我许久未回山中,也是时候回去见见你师伯和师叔。”
他和林望秋昨日才头一回见面。
想来狼狈,他和同门外出游历,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只水鬼,最后却发现查到了古兽蜮影身上。
生死一线之际,林望秋的到来无异于神兵天降。
他第一眼还没认出师尊。五年未见,林望秋也没认出他,见了青照宗的腰牌才好确定是他。
等他回神,美人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只冷冰冰地看着他和同门。
和他一起下山的左虎倒是够虎,兴冲冲上前正要问林望秋姓甚名谁,一看青照宗的腰牌就蔫巴了。
好险冲撞自家长老。
谢桐朦胧中往窗外看去,纸窗的确透出一抹微光。修仙者视力更好,这点光亮也足够他在房中视物。
林望秋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抱着剑一言不发地坐在桌边等他。
谢桐深吸一口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昨日摔得脱臼的左臂。
没什么感觉,想必是已经好全了。
前日追查蜮影的时候他还摔丢了带给师尊的定潮丹。
五年来头一回见面,他就犯了这么一个大错。只是意料之外,师尊对他并没有什么怨言,只是一如既往地不爱笑。
定潮丹弄丢了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即便是林望秋这个坤泽里的独一份,长年习惯在外奔忙,找师叔要定潮丹的时候也得入一入山门。
他打小混在师伯的几个弟子里长大,几乎见不到自己师尊,也还不想添上个小师妹。
林望秋转眸看他,脸色比昨日还要差。
师弟也不要。谢桐在心里默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