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气息乱了。”
谢桐先收剑入鞘。林望秋沉默片刻,执剑的手也收了回去。
谢桐问:“师尊近日精神不佳。腹中的小师弟还在闹吗?”
林望秋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最近不大想听谢桐提到这个孩子。
按理说它正待在他身体里,无时无刻不跟着他,谢桐提到也是常态。
可他心里沉甸甸装上了事,听见谢桐提及孩子,心里总有几分心虚。
自从他把这件事摊开来说,谢桐就没怎么影响到他了。也不知道是心情好些还是用了旁的方法,总之嗅起来不再叫人低落。
这几日倒轮到他自己心情低落了。
谢桐心里有些得意。
师尊的孩子没有生父照拂,看来生父也无法如何照拂它。
日后它自然是要养在青照宗,除去林望秋自己,也只有他这个大师兄有功夫把一个小东西带大。
他头一回觉得“大师兄”这个称呼听起来会还不错。
到时候林望秋再出门,自然而然会把孩子托付给他。他有个亲生的孩子坠着,还能像从前一样十几年不见几回人影吗?
往后能多看他几眼也是好的。
一个小小的孩子,从林望秋腹中生出来,又由他照养大。这和他跟林望秋生了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至于孩子的亲爹?反正也不管他们娘俩,权当不存在就是了。
没准到时候孩子碰见亲爹,只当头一回见一个陌生人,还是会可怜兮兮地来找大师兄……
那他不是比孩子的亲爹还像亲爹!
林望秋不知道谢桐无师自通了精神胜利法。他心里装着事,一时半刻也无心去管谢桐。
近日谢桐似乎康健了不少,也不怎么发病了。林望秋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夜里却总是惊醒。
孟眠冬隔三差五来给他把脉。
谢桐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候着。林望秋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他,不知不觉中,他倒有了几分做父亲的样子。
“夜里惊醒?”
孟眠冬琢磨:“我倒不好给你配药。最近桐儿还是心思重吗?”
谢桐低着头,眉头却挑起来。
他得意到溢于言表。
林望秋瞧瞧他,道:“桐儿倒是还好。是我心思重。”
孟眠冬抬眼看他。
“心绪浮躁,心神不宁……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桐儿好了,你又不好?”
林望秋不语。
孟眠冬呵呵一笑:“师兄,你不会还跟桐儿吵架吧?”
谢桐连忙答:“师尊近日话的确少了很多。我与师尊之间倒是没什么。”
林望秋抚了抚小腹,道:“我心里的确装了些事,不过不方便同你们说。”
“你少摸肚子,尤其是以后肚子大了。”孟眠冬道,“到时候你一摸,孩子自个儿小狗似的在里头打转,就玩那根脐带吧。它把自己勒成傻子你就没地哭了。”
林望秋一时语塞。
他小腹有了些隆起,想来已三月有余。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心中却全无即将做母亲的喜悦。每次对镜看见身前的弧度,总觉得离它的死期近了一步。
那阵法内设两个阵眼,一生一死。于位于死穴中的一方而言,这阵法凶恶无比,恐怕阵法一开启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于生者而言,倒是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好法子。
再加上从前那残本的指向……
林望秋这是头一次有孩子。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是他亲身孕育出来的。他心里难免难受。
孟眠冬见他不说话,又叮嘱几句。
他收拾好医箱,又按惯例给了谢桐两包药。他想了想,又拿出一个香囊,嘱咐他把香囊挂在林望秋床头。
谢桐出去收拾妥当,又折返回来挂那个香囊。
他一天比一天得意,周围的空气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见林望秋依旧颦眉,他便问:“师尊近日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方便说给我听听吗?若多个人分担,师尊兴许会觉得舒服些。”
林望秋的确被折磨得难受。
谢桐挂好香囊,他便指了指榻边。谢桐顺势在他榻边坐下。
林望秋看着他,迟疑片刻,道:“桐儿,师尊有事想要问你。”
谢桐爽快道:“师尊直说便是。”
林望秋的手掌虚护在小腹上,放低了声音道:“若有一人同你毫无联系……”
谢桐暗想,那师尊便是希望他把道德放得低些了。
“但此人要为你去死,你如何想?”
谢桐抬眸对上林望秋的眼。
他吐出这样无情的语句,这双眼此刻分明该无悲无喜。可谢桐分明从他眼中看出某种慈悲。
慈悲?
谢桐思量片刻,道:“这同我……”
林望秋看着他。他斟酌片刻,道:
“毫无关系。”
林望秋心中的巨石骤然坠地。
他的心重重跳起来,连带小腹都有些发紧。
谢桐细细观察他的面色,继续说道:“既然师尊说此人与我无关,那他做出的决定只是为了他自己心里舒服,于我而言顶多是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