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人既然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做了这样的决定,又如何能说成为我而死?”
林望秋看着他,忽然垂下两滴泪来。
谢桐瞳孔骤缩,连忙抽了手帕给他擦脸。
“师尊这是怎么了?是我太无情,我……”
林望秋握住他的手,又轻轻把他拂开。
“……你说得对。”林望秋悄声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谢桐呆呆看着他,应了一声就出去。
他夜里也没回来。
林望秋一个人窝在榻上掉了半夜眼泪,忽然听见门响。
谢桐披了一件外袍,衣冠不整地径直走进来,爬上榻搂他的腰。
是“谢桐”。
他问:“夫人哭什么?”
林望秋头一回想见他,回身揽住他的脖颈,把满脸的眼泪往他身上擦。
“谢桐”摸他的脸,摸了一手的泪,连忙从怀里抽了手帕。
他一边擦一边问:“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也不同我说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难过掉眼泪的?他也不来瞧瞧你……”
林望秋吸了吸鼻子,像找到主心骨似的,拉着他的手往肚子上摸。
“谢桐”却不肯:“不是说不能摸?”
林望秋如遭雷击。
他都忘了掉眼泪,双目圆睁看向他。
“谢桐”似乎有些心虚,解释道:“白日里你和他说话,我现在也能听见了。不然你以为就你夫君这着急的性子,我能忍住那么多天不见你?”
他把林望秋放在榻上安顿好,又出去给他烧擦脸的水。
小心翼翼把林望秋照顾好,见他不哭了,他才问:“今儿怎么不高兴了?”
林望秋躺在榻上,身上搭了一条小被,又抽了抽鼻子把他往身边拉。
“谢桐”瞧瞧水盆,大方道:“明早上叫他收拾吧。”
他脱了外袍躺上榻,搂住林望秋,先吻了吻他的眉心。
“好夫人,告诉我吧。你就是为了他的话生气么?这可不值当。”
林望秋又觉得鼻酸:“哪里不值当?他也是你。”
“谢桐”沉默片刻,道:“可我总比他更疼夫人,还有我们的孩子。这小东西都三个月了,嗯?”
林望秋含着泪点头。
他咬了咬唇:“分明我才是你师尊,如今却要你来安慰我。”
“什么师尊?”“谢桐”不认账,“你是他师尊,是我夫人。”
他爬下去吻林望秋的小腹,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两分爱意咬了咬林望秋指尖。
“好夫人告诉我吧。为什么难过?光为了那个家伙是个烂人?”
林望秋又抹了眼泪:“这不怨他。这本来……本来就是天理。他说得没错。”
“谢桐”不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谢桐自然也不觉得。
他只会把“谢桐”当成病症,而林望秋是和他的病症有了个孩子。
尚未出生的孩子对母亲来说尚且是陌生人,更不要说谢桐这个隔了一层的生父。
一个陌生人,因为它母亲的决定为他而死。那这桩命案安抚的只有它母亲的良心。
他是不是亏欠谢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亏欠师姐的照拂之恩。
谢桐是师姐的孩子,师姐已经仙逝了。
谢桐不能死。
死的……只能是他的孩子。
可他不想。世事可有两全法?
这个孩子还要在他腹中待上整整半年。不要说半年后,如今他就舍不得。
“谢桐”见他不答,也不再问了。
他又亲亲林望秋的小腹,凑上来亲林望秋的脸颊。
林望秋嗅嗅他,又冷静地想到:他是乾元,本来应该有信香的。
他是他怀着身孕的伴侣。他本来应该被乾元的信香安抚,然后窝在他怀里睡个好觉。
可他闻不到。谢桐没有信香,他有病。
“谢桐”温声道:“好夫人,睡觉吧?我听见孩子生气了。它说娘亲一直掉眼泪,它在肚子里也难过呢。”
见林望秋不答,“谢桐”又邪笑道:“还是说夫人想要我做些别的,好帮夫人助眠一番?”
林望秋被逗笑了。
这个表情出现在清清淡淡的谢桐脸上,反差实在太大。他忍不住要笑话他。
“谢桐”见他笑了,又亲亲他的额头。嘴唇顺着他的眉心、山根、鼻尖一路向下,最后在唇上啾地亲了一口。
他揉了揉林望秋后腰,察觉到怀中人瑟缩了一下,道:“好夫人,好师尊。睡觉吧。还是说,你想跟我聊聊腹中是男孩还是女孩?”
林望秋点他的额头:“左右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再等等。”“谢桐”搂着他,“咱们来日方长。”
林望秋心软了一瞬,又沉沉地想到那个“来日方长”。
哪里算是长久呢?左右不过是半年。
然后,他便成了一个失独孀居的寡夫……
心里酸酸涩涩,他却不能开口同面前人说。
谁知道明早起来,谢桐会不会同样有这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