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不说,桐儿也会逼问你。和孩子有关的事,他自然会上心的。还不如让师兄你少些皮肉之苦。”
乔逢夏看着他,心中有些想问的话,还是只点了点头。
眼下这一天真的来了,乔逢夏也只好顺从他二人的心意如实说:“这阵法是取亲缘血脉作引,来……”
谢桐往旁边画好的阵法上一瞧,心里已经如明镜一般。
他反倒觉出几分解脱。
小家伙在睡梦中小嘴张开了一点,傻乎乎地闭着眼睛。
谢桐端详他的眉眼,道:“这孩子长得不大像师尊。”
乔逢夏垂眼去看新生的婴儿,也应声:“小嘴像阿秋。薄嘴唇。”
“可惜。”谢桐说,“师尊看见他,大约还要惦记我。”
乔逢夏沉默,道:“你至少要给阿秋留个念想。”
谢桐用指节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师尊流了不少血,不知道有没有奶给他吃。要是没有,还是给师叔带着吧。师伯,听说我小时候你可没少给我喝米汤。”
乔逢夏咬紧了牙,看着眼前这个他和孟眠冬一同带大的孩子。
孩子又有孩子,这个小家伙原本应当喊他一声外叔祖父的。没了谢桐这里的一层关系,他又成了旁人的师伯。
“好了,师伯。”谢桐道,“名字就由师尊取,取什么都好。时间太长了,别冻着我和师尊的孩子。”
乔逢夏闭上眼,逃避道:“这阵法可以不用的……”
“画都画了。”
谢桐笑着抛出一个过分简单的理由:“既然是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好阵法,就别浪费。”
林望秋的声音耳鸣般回响在乔逢夏耳边:
“既然你把他带了去,桐儿他大概就会说……”
“万一这孩子遗传了生父的毛病呢?既然画了阵法,就不要浪费。”
谢桐时日无多。
孩子的亲人只剩下林望秋一个人。
彼时又该换成谁来送命?
乔逢夏紧闭上眼用力摇头。
没等他开口,先听见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谢桐依旧笑着看他,剑却已经握在手里。
“师伯,不要逼我在孩子面前对您动手。”
林望秋想必也是知道的,今天这一切都是他默许发生的。
谢桐再看看襁褓里的孩子,他柔软的皮肤逐渐从刚落生时的粉红变得白皙。明明长得更像谢桐,看起来却又有几分林望秋的影子。
谢桐看着他,越看越有些想笑。
这么小一个能看出什么?只是……他以后也看不见了。
乔逢夏还是惊诧地看着他,同样握住腰侧的佩刀,问:“你竟然觉得你能对师伯动手吗?”
谢桐笑道:“我有师尊八分修为。还请师伯不要不自量力。”
乔逢夏哑口无言。
怪不得林望秋先前这样同他说……
谢桐举剑上前一步,道:“还请师伯配合我。在用阵一门上,我并未读过多少典籍,自然学艺不精。师伯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乔逢夏迟疑。
谢桐又道:“孩子落生之后,师尊还未好好看过他。师伯不要拖延时间,左右最后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自行走上死穴。
……
林望秋一路上都只是沉默,如非必要并不开口。
迁坟的事是假的,孩子的尸身去向不明。
谢桐从相遇那天起就不是全然清醒。他现在并不显出先前那个如同心魔般的人格,更多的时候只是神志不清。
他发病时总伏在林望秋身边,有时把脸放在他膝边,只是从来都不愿意握他的手。
明明林望秋的手就搭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挪上几分,就能把冰冷发灰的脸靠在林望秋柔软温暖的掌心。
林望秋看他可怜,也会伸手去碰,只是谢桐总是下意识缩头躲开,仿佛林望秋不是碰他而是打他。
久而久之,林望秋也不好动手安抚他,两人之间隔着几个指节的距离,沉闷得像即将下雨的夏日傍晚。
谢桐清醒时就领着他向北走。
林望秋去过两次北海。
一次是十五岁出师前,师尊领着他云游至此。当日就看见有人在街上白日宣银。
小小的林望秋心中对传说中的魔修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一次是二十七岁,他和聂衡一同追踪一个有罪的魔修。
最终魔修被他二人缉拿归案,前后在北海地界忙了半月,没什么心思去体验风土人情。
和谢桐一起,这是第三次。
他开口问:“我们去哪里落脚?”
谢桐回头望他,说:“我的魔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