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我不恨他。我是世上最没有本事恨他的人了。连我的命都是他给的。”

林望秋沉默片刻，问：“师尊和师姐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桐摇头。

“我所知不算太多。有我之前的事，师尊大抵比我更清楚。有我之后的事……师尊若不嫌弃我的醉话，便听我说吧。”

谢桐出生在秋天，梧桐落果的季节。

若用谢应春的话说，江祺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就是放任自流。

他放任这个孽种在腹中一天天长起来，撑起他腹部的皮肉，沉甸甸地坠在他身前，像垂头的小麦，又像挂了满枝的熟果。

谢应春说，大多数时候，江祺并不算排斥见到她。毕竟他身子一天天重了，总有些事是不好自己去做的。

谢应春约莫两三天到他那里去一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但江祺从不留她。

她自知理亏，清醒时便主动离开，也并未问过江祺有关生产的事情。

毕竟她的岁数只是江祺的零头，眼前的坤泽也从未把她当作孩子的生父。

她对江祺而言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除此之外便是带来麻烦的累赘。

所以当她发现江祺难产，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下山去请稳婆已经来不及。”谢桐说，“她也试过其他方法，只是师祖他彼时已经筋疲力尽，眼看便一尸两命了。”

林望秋深吸一口气，撑在床榻的手掌忍不住紧了紧。

谢桐垂下头，轻声道：“我心里也清楚他为什么恨我。如果我们的孩子降生需要生生剖开师尊的身体，我也会恨它。”

谢应春说不上爱他。

她只是在满床的江祺的鲜血里想起，她作为乾元成了一个新生婴儿的生父。

江祺的嗓子早就嘶哑。他只是死死地瞪着她。

新生的孩子在哭。谢应春在谢桐的哭声里，一针一线缝好了她师尊，或是说养父残损的躯体。

“他说我出生时哭得很吵。”谢桐的脸贴在林望秋手背，说，“他原本以为我应该已经死在肚子里了。可是……谢仙师把我从他肚子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说我很吵。”

林望秋轻声说：“鸿儿出生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很吵。你说一个小不点怎么能发出那么尖锐嘹亮的声音？”

不知是因为难产的阴影还是发自心底的摒弃，江祺并不爱他。

坤泽低落的情绪影响了谢应春，她的病症加重了。

考量之下，她决定把谢桐送回青照宗，交由师弟们抚养。

谢桐道：“中间的十余年，师尊大约都知道的。至于后来……我不知道师尊想要听什么。”

林望秋道：“就从那个阵法的始末开始说吧。”

那个阵法原本就是江祺布下的杀局。

探听到谢桐身上发生了和谢应春当年相近的病症，他几乎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病的治疗说难是难，说简单也算简单。

谢应春情况差些的时候常常不受控地强迫他，若他愿意与她多亲近几天，情况便会好转。

但只要他把谢应春赶出去，她的病情又会急转直下。

说到底，无非是要同结契的坤泽亲近。

他彼时并不知道谢桐与林望秋之间有了关系，只是猛然想起放在门中的秘法。

于是，他便如法炮制，做了一张假阵法。

林望秋抿着唇看他半晌，问：“师尊他当初真就是……”

谢桐叹气。

“一个从十八年前便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对他而言又算什么呢？我只是他意外生下的孽种。”

他主动将脸贴上林望秋的掌心，鼻尖埋在他掌中深深吸了口气。

“不是所有坤泽都像师尊这样有母性，何况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耻辱。”

林望秋脸颊一红，掐他的脸。

谢桐笑着呼疼，贴在他掌心里磨蹭。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害了的会是我们的鸿儿。”

不知是因为搭上了多年的修为还是被唤醒了迟来的母性，江祺对鸿儿还算宽厚。

和谢桐一样，鸿儿的成长谢应春并未怎么经手。

她含着恼怒和愤恨把这个孙儿扔给江祺，江祺反倒把他好好地养起来。

谢应春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具小小的尸身，却发现江祺把这个孩子养得极好。

直到谢桐打上门来。

那天正巧谢应春把孩子抱走，谢桐便直直对上了江祺。

信香不会骗人。就算谢桐再傻，也能分出眼前人和他之间的血缘关系。

在谢桐的认知里，是谢应春生了他，那眼前的魔尊便是害死他生母的仇人。

江祺从未承认过他是谢桐的生母。即便他腹部横亘着一条蜈蚣般盘踞的长疤，他也只是用戏谑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恨谢桐，这毋庸置疑。

谢桐恨他，这份恨意错了位，但也真真切切。

两个相看生恨的人待在一起，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场闹剧以谢应春带着鸿儿出现告终。

江祺自然对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成王败寇，他爽快地让出了魔尊的位置，并花费了他宝贵的两个时辰同谢桐说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养父女间扰乱天地伦常的故事。

谢桐感受到的恐惧和恶心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