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脸的名字,是在第四天晚上读完的。
米卞当时正坐在南宫匕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燕麦拿铁,跟程旭联机打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年代的像素游戏。然后腰侧忽然开始发烫,就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我的天。”米卞放下手柄。
程旭扭头看他,眼镜滑到鼻尖:“怎么了?”
“伤口在……”米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给我看东西,像放电影一样,但是是快进的,而且画质很渣。”
“画质很渣的电影?”程旭皱起眉头,“那不就是你之前推荐我看的那部?”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好好好,你闭眼看电影,我给你护法。”
米卞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像有人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直接投影,每一帧都带着温度、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一帧是一个房间。很小,大概四五平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长脸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他那时候的脸还没有现在这么长,但米卞能认出那双眼睛。
第二帧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厚度的灰白。米卞认得这片天空——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第三帧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长脸的视角在靠近那个背影,但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画面开始加速。一帧一帧像翻书一样从米卞的身体里穿过去,速度快到他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长脸蹲在一条巷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上滴着红色的液体。他的表情不是凶狠,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恐惧。
画面在变化,长脸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他正在变老。不是慢慢变老,是像被抽干了一样,皮肤在几秒钟之内从光滑变得皱缩,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再变成白色,整个人像一颗被太阳晒干的葡萄。
画面又变了,长脸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袍子,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但长脸在对他说话,在求他。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找到他,把他献祭给你,我保证。”
再后来,画面仍然在变,长脸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一件事时才会有的、带着解脱和疯狂的笑。他站在一条他熟悉的街上,面前是空荡荡的巷口。他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知道他要等的人马上就会来。
最后一个画面,米卞看到了自己,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长脸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刀,他的手在发抖。
最后是一行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米卞从未见过的文字,但他能读懂。
“他的名字叫陈也,他要把你献祭,那个人给了他无限的寿命,代价是——他永远不能离开这条街。”
米卞睁开眼睛。
客厅里的灯带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茶几上,映出两个空了的咖啡杯和一个没吃完的苹果。程旭正蹲在沙发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靠垫,做出一个随时准备砸人的姿势。
“你举着靠垫干嘛?”米卞问。
“南宫匕说要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回来,等会儿要是谁闯进来了,我就拿这个保护你。”
“谁敢进来?”
“不知道,但万一有丧尸呢。”
“……你看太多丧尸片了。”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程旭正色问他。
米卞靠在沙发上,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陈也,不能离开那条街。要把自己献祭给某个人。那个人的脸被灰色兜帽遮住了。
“长脸叫陈也,”米卞说,“有人给了他无限的寿命,作为交换,他永远不能离开那条街。他的任务就是找到我,然后把我献祭给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灰色袍子,兜帽,看不清脸。”
程旭放下靠垫,盘腿坐到沙发上,表情变得很严肃。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要么是期末考试没考好,要么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米医生,”程旭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后来南宫匕来了,他跑了——他跑的时候,是不是离开了那条街?”
米卞愣了一瞬。
对,长脸捅完他之后,看见南宫匕就跑了,不再住在那条街上了。
“所以他不是不能离开那条街,”米卞慢吞吞地说,“他是不能主动离开那条街。但如果他害怕了,如果他知道不跑就会死,他就能跑。那个‘不能离开’的规则,不是物理上的限制,是心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