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卞回去又睡了一觉。
没有梦,醒来的时候,他腰侧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下面排队行进。
他低头看了看纱布,纱布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不是血,是组织液。伤口在愈合,而且是那种教科书级别的、一期愈合。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左右就能拆线了。
南宫匕请来的人缝合技术是真的好。
米卞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看看自己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的一角,低下头。
他愣住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纹身那种浓墨重彩的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灰色。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但米卞能看懂。
“对不起。”
米卞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长脸捅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然后他的名字被写进了米卞的细胞里,然后那行名字翻译过来是“对不起”?
“你逗我呢?”米卞对着自己的伤口说。
伤口没有回答。但它又痒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写的”。
米卞把纱布重新贴好,穿上那件略大的灰色T恤,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带调成了日出的色温,暖橘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实木地板上。
米卞沿着走廊走到客厅。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程旭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眼镜反射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人形打字机。
但让米卞停下脚步的不是程旭,是南宫匕。
南宫匕坐在沙发上,那盏灰色的北欧布艺沙发,他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米卞不认识的符号。南宫匕的坐姿很奇怪,不是普通人窝在沙发里的那种瘫软,而是笔直的、板正的,像一把被人放在沙发上的尺子。
但他穿着拖鞋。
一双粉色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像两只小羊羔的拖鞋。
米卞盯着那双拖鞋开口:“南宫匕。”
“在。”
“你脚上穿的是什么?”
南宫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拖鞋。”
“我知道是拖鞋。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穿一双……”
“保暖。”
“长着羊脸的拖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程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敲了起来。米卞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是在憋笑。
南宫匕把书翻到下一页。
“这是我今天找到的。”他说,“它的毛色最好,触感最优。”
————
南宫匕家里有的东西不少。
健身房、泳池、咖啡机,这些米卞已经见识过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栋被从真实世界“剪切”过来的建筑里,居然还有一个家庭影院。
跟那种“放个投影仪和沙发就当是影院”的家庭影院不一样。
是正经的、带阶梯座椅的、幕布大得像一面墙的家庭影院。
米卞站在影院门口,看着那排深红色的真皮座椅,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住,要这么多个座位干什么?”
“不知道。”南宫匕站在他身后,“这栋楼原来就有。”
“原来是谁的楼?”
“不想说。”
米卞扭头看了他一眼。南宫匕的表情很平静。
“你不记得了?”
“剪切的时候会损失一些数据。楼的主人、楼的历史、楼为什么有这么多座位的家庭影院……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的是数据,还是不重要是那些人?原来的人去哪了?”
南宫匕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黑色大衣的衣角在走廊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米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冷血程度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几个量级。
程旭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他不记得楼的主人是谁,但他记得你爱吃西红柿炒鸡蛋面,他昨天做的就是这种面。”
米卞想说“别分析了”,但张了张嘴,发现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程旭说的正是他在想的。
“走吧,”米卞拍了拍程旭的肩,“我们再去看看他家里的那块屏幕。”
————
厨房里有一块屏幕。
上次是南宫匕放给他们看的,米卞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开。
但程旭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把它打开了。
“这个世界的系统安全做得真的很差,”程旭一边敲键盘一边说,语气像一个装修工人在吐槽别人家的墙面,“我怀疑写系统的人根本没有学过基本的加密算法。你看这个接口,明文传输,连个token都不验证……”
“噢?”米卞说。
“就是很好黑。”
程旭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黑色的屏幕亮了。
南宫匕状态栏写的是:“不适用”。
不是“停留”,不是“旅行中”,是“不适用”。就好像这个系统试图对他进行分类,但发现所有的分类标签都不合适,最后只能耸耸肩,在旁边打了个“不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