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么人?”米卞放下筷子,看着南宫匕。
南宫匕正在吃面,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固定次数,米卞数了,是二十下。吃一口面,嚼二十下,咽下去,喝一口汤,重复。
“你吃饭都这么精确的吗?”米卞忍不住问。
“习惯了。”
“你到底习惯了什么?”
南宫匕放下筷子,看着米卞。那双很深很暗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温柔了一些,但里面的内容依然让人看不透。
“习惯了活着,”他说,“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是需要计算的。”
程旭在旁边吸溜了一大口面,含混不清地说:“南宫匕,你还没回答米医生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匕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米卞皱眉。
“我知道我叫南宫匕,我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我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但我不记得我是从哪里来的,不记得我来之前是谁,不记得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落地窗前。窗外山景如画,但他看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
“我没有消失,是因为我特殊,”他说,“我忘的东西已经没什么可忘的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是张白纸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米卞问。
南宫匕转过身,“不能说。”
米卞还要再问,南宫匕给了他一张地图,“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程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米卞身后看那张地图,他看了大概十五秒钟,说了一句让米卞意外的话。
“这个结构不对,”程旭指着图上一个节点,“你看这里,这个节点的出度是三,入度是四,但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入度和出度应该相等,否则信息不守恒。”
南宫匕看了程旭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能看出来?”南宫匕问。
“我写了三年Python,”程旭说,“虽然我才十三,但我的代码量可能比一些同龄人的阅读量还多。”
米卞揉了揉太阳穴。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一个能看懂异世界逻辑图的初中程序员,一个试图用科学解释一切的医生,还有一个逃跑了的脸很长的骗子。
像是在做梦一样,但这是他的现实。
米卞合上文件夹,“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活下去,”南宫匕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幕布。他按了一个开关,幕布缓缓升起,露出后面的东西。
米卞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块屏幕,不是电视,不是投影,是一块巨大的、嵌入墙壁的、像从科幻电影里搬出来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的光线都变了,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列表。
排行榜。
最上面一行写着:“剩余时间排行榜(单位:小时)”。
第一名:南宫匕,999999+(无限)。
第二名:神秘人。
第三名:神秘人。
米卞往下看。在列表的最底部,他看到了两个名字。
第3100名:米卞,142。
第3200名:程旭,138。
“一百四十二个小时?”米卞皱眉,“不到六天?”
“你已经用掉了不少时间,”南宫匕说,“你昏迷的时候,时间一直在走。”
程旭凑到屏幕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问南宫匕:“这个排行榜是按什么排的?”
“按你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感’。存在感越强,时间越多。比如我的名字旁边有个‘+’,是因为时间根本用不完——或者更准确地说,时间不是用‘剩余’来计算的,是用‘已存在’来计算的。”
“所以你是头号玩家?”程旭说。
南宫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程旭缩了缩脖子:“我是说,系统漏洞的那种bug,不是昆虫的那种bug。”
“我知道。”
米卞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全程盯着那个排行榜,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一百四十二个小时,不到六天。他要在这段时间里选择“旅行”,执行要求,积累时间,同时还要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长脸为什么要杀他、以及南宫匕到底记得什么、程旭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开始觉得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那个广场,”米卞忽然说,“你说过有个广场,上面有巨大的屏幕,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倒计时。这个屏幕不是那个,对吧?”
“不是,”南宫匕说,“那个广场上的屏幕是给所有人看的。这个屏幕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装了一个?”
“很难吗?”
米卞决定以后再也不问他有可能回答“很难吗”这句话的所有问题了。
“带我去那个广场看看,”米卞站起来,“我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
南宫匕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情绪,古老到他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好,”他说,“但你得先换件衣服。”
“为什么?”
“你穿着病号服。那个广场上有很多人,但没有人穿着病号服。你穿成这样过去,等于在脑门上贴一张纸条,写着‘我是新来的,快来害我’。”
米卞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他还穿着那天缝合他伤口的医生给他换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
“你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南宫匕走进另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袜子。全是黑色。
“你是只有黑色的衣服吗?”米卞接过衣服。
“不是。我还有深灰色和炭黑色。”
米卞换好衣服的时候,程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去上补习班。
“你背的什么?”米卞问。
“Switch,充电宝,一瓶水,一包饼干,还有我的作业。”
“你还带作业?”
“这里有Wi-Fi啊,我可以在线交,我不知道在原来的世界里,大家会不会发现我不见,如果每天按时交作业的话,至少我爷爷奶奶就不会认为我被撕票了。”
南宫匕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外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小巷两侧是木结构的建筑,纸糊的灯笼在无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的几何符号散发着微弱的光。
广场比米卞想象的大。
他们从南宫匕家的后门出来,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一片种满紫色植物的空地,然后拐了一个弯。
世界忽然开阔了。
广场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巨大的浅灰色石板,广场的四周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片虚无,就是一种你看过去会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