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屏幕。
光凝固成了屏幕的形状,立在广场中央,大约有十米高,十五米宽,屏幕的表面在微微流动,像一池被冻住的湖水底下还有暗涌。
屏幕上的内容和南宫匕家里那块小屏一样。
南宫匕跟他们解释道,“想活下来就得参与各种‘旅行’搏时间,完成要求,‘停留’代表没有争时间,可能是在干别的事情。‘旅行中’代表正在各种通道里面执行要求。
每次在屏幕上选择‘旅行’,至少都有一两个选项,有的要求很奇葩,所以你们接受不了的话就尽量挑不违背之前世界价值观的选项。”
程旭问,“那要是没有生命时间了呢?”
“消失。”
“消失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有的人说会回到原来的世界,有人说会变成尸体,有人说会去到更加恐怖的地方,有人说会彻底泯灭,我建议你们不要赌。”
程旭安静了下来,和米卞抬头看向屏幕,每个人的旅行记录栏里,都有一串数字,米卞看了几行:
王小婷,2天14时22分,旅行中,已完成17次旅行。
张飞飞,1天2小时03分,停留,已完成23次旅行。
“已完成23次,还剩一天多,”米卞皱了皱眉,“这人是不是选的都是高难度?怎么时间这么少,旅行却这么多?”
程旭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那块巨大的屏幕,眼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米医生,”程旭的声音有点小,“你看那边。”
米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广场上有人。
大概一两百个人,零零散散地站在屏幕前方,有的人在盯着屏幕看,有的人在互相交谈,有的人一个人坐着发呆。他们的穿着各不相同,有人穿着羽绒服,有人穿着短袖,有人穿着睡衣,有人甚至穿着手术服。
米卞看到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从面前走过,帽子和口罩都还在,手套都没摘。
这个人走路是正常人。
“……你也是从手术室里来的?”米卞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阑尾炎手术做到一半,患者忽然变成了一个……算了,我不想说了。”
他走了。
米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遭遇好像也没那么惨,至少他的胆囊切除手术做完了,患者没在他面前变成别的东西。
“米卞哥,”程旭拉了拉他的袖子,“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米卞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大约二十米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淡,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
米卞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南宫匕说,“别乱对别人点头。”
“可能只是好奇,”米卞说,“新面孔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挺显眼的。”
“也可能是在给长脸报信,”程旭说,“我们不知道谁是长脸的人,谁不是,我们谁都不能信。”
米卞低头看着程旭,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谁都不能信”的时候,终于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无助。
“你可以信我。”米卞说。
程旭抬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知道,”程旭说,“我信你,米医生。”
广场中央的屏幕上,数字在无声地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人的生命在缩短,有人的生命在延长。
米卞站在这些名字前面,停了很久。
他想数一数广场上一共有多少人,但人走来走去,根本数不清。他粗略估了一下,大概一两百。其余的人要么在“旅行”中,要么在别的地方停留。
“所以大部分人都在不停地做旅行,”米卞说,“不停地完成任务,不停地赚时间,像仓鼠跑轮一样。一停下来就会死。”
“对。”程旭说。
“那么南宫匕他不用跑轮,他的轮子根本就没装。”
程旭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不适用”三个字,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看一道自己解不出的数学题。
“南宫匕,”程旭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匕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可以给你们讲讲流言,你们听一耳朵就好,别当真,有人说过我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来的,深到连这个世界都管不了。”
屏幕上的光闪了一下。
米卞抬头,看到表格更新了一行。
一个名字,剩余时间从“0天00时03分”跳到了“0天00时02分”,然后又跳到了“0天00时01分”。
三秒钟后,那一整行消失了。
就像被人从纸上擦掉了一样,从右到左,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了,最后连表格的边框线都消失了,剩下的行自动往上移了一格,填补了那个空缺。
有一个人,刚刚变成了什么都不是。
“走吧,”米卞把手搭在程旭肩上,轻轻推了推他,“该回去了。”
“我们不看了?”
“不看了,看了只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公平,但其实它一点也不公平,每个人都不应该在倒计时里活着。”
程旭沉默了两秒钟。
“米医生,”他说,“我十三岁了,我知道倒计时是什么意思。”
米卞停下脚步,看着程旭。
程旭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但我还不想死,”程旭说,“所以我会努力不死的。”
米卞觉得这个小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极了他自己,那种在绝境里硬撑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像是跟谁在较劲的倔强。
“对,”米卞说,“你不会死的。”
他带着程旭往回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紫色植物在某种不存在的光源下轻轻摇晃,像在跟他们道别。
走到拐角的时候,米卞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那块巨大的屏幕还在发着光,上面还有两千八百四十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不断变小的数字。
他转过头,继续走。
“有什么感想?”南宫匕问。
“感想就是,那天看到你在吃自己煮的面,其实我也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南宫匕的嘴角比放松多了零点几度的上扬,如果米卞是一个量角器,他可能会把这个角度定义为“疑似微笑”。
“回去给你做。”南宫匕说。
他转身走进了屋子。
程旭凑到米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做的好吃吗?”
米卞想了想。
“应该挺好吃的,卖相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