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时间真的是无限的，”米卞喃喃地说，“他不是消耗得慢，是真的不消耗。”

“你看下面，”程旭指了指屏幕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米卞凑近了看。表格的最下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了两号，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写得不起眼：

“注：标记为‘不适用’的个体不纳入管理，相关数据仅供参考。”

“仅供参考，”米卞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只是一个参考数据。他不是玩家，他甚至不是NPC，他是系统的一个注释。”

“什么是NPC？”程旭问。

“非玩家角色。游戏的——算了你一个写代码的不知道NPC？”

“我写的是后端。”程旭理直气壮。

米卞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继续往下翻了几页。

很多个活生生的人，或者有的人是曾经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把倒计时的大刀，剩余时间和状态栏都是空的。

“长脸呢？看看他的。”米卞说道。

程旭噼里啪啦的打字，调出来后台，“可是他真名叫什么啊？他之前让我们称呼他‘老滑’，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出来欸。”

程旭先搜索“老滑”，然后又搜索‘长脸’，结果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米卞问。

“意思是他没有剩余时间，也没有状态。和南宫匕一样是例外，但南宫匕是‘不适用’，他是‘不存在’，就好像系统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这样看来的话，要么就是他不存在于这个系统之中，要么就是必须要找出他的真名，我们才能知道他的信息。”

米卞沉默了。

“没事，”程旭说，“我能从别的入口查。那把刀捅了你，对吧？刀上的名字会被你的细胞读取。等你的身体读完了那个名字，你告诉我，我就能在系统里把他找出来。”

米卞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纱布。伤口还在钝钝地疼，那种温热的感觉比之前更强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翻页。

“两天，”米卞说，“还有两天。”

————

下午的时候，南宫匕说带他们出去走走，老待在家里怕他们闷。

米卞心想你家这么大，闷什么闷，外面更危险吧，谁知道会碰上什么鬼东西。

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那天街上的景象，米卞一辈子都忘不了。

恐怖，安静。

两排木房子整整齐齐地立在街道两侧，像两排牙齿。每栋房子门口都挂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笔直地往上蹿，没有一丝晃动。

没有风。

但所有人的衣服都在飘。

街上走着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

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的衣服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飘动，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但米卞感觉不到任何空气的流动。

他仔细观察了那些人。

他们的步伐很奇怪，步幅很小，频率很快，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接着是脚跟。

像是在雷区里走路。

“他们为什么那样走？”程旭小声问。

“不知道，”米卞说，“但最好别学他们。”

他们走过第一排房子的时候，米卞注意到一件事。

每一栋房子的门都是开着的。

不太像是有人忘了关。

更像是那些门根本关不上，因为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像是设计的时候就只做了个样子，没打算真的用来开关。

“这些门怎么回事？”米卞问。

南宫匕说，“关不上。”

“为什么关不上？”

“因为那些房子不是给人住的，”南宫匕说，“是给别的东西住的。”

米卞的步子顿了一下。

程旭拽了拽他的衣角。

“米医生，”程旭的声音很小，“你看那些人的脸。”

米卞看了一眼。

街上那些走路奇怪的人，他们的脸没有表情。

跟冷漠和麻木没有关系，是根本就没有表情。

就像面具。

像有人把一张脸的形状画在了气球上，然后往里面吹了气，撑出了五官的样子。

但底下是空的。

“他们不是人，对吗？”程旭说。

米卞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医学训练告诉他，那些人的心跳、呼吸、循环系统应该都是正常的。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人的身体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