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维尔正了正身上的皮袋子，踩着湿润起来的草地，一脚深一脚浅往鸦镇的方向走。虽然很担心猫，但直觉告诉他，要尽快离开吉普赛人的营地。

“谁在那儿？”一声粗犷的质问差点把西维尔吓得摔倒。前方帐篷里钻出一名壮汉，举着火把，阴沉沉地看着他。

“我——”西维尔认出来是表演喷火的那个人，他小心翼翼道，“我只是来看马戏的镇民。”

“你怎么还留在这儿？”吉普赛壮汉留着浓密络腮胡，不悦看着他，“马戏搞砸了，我们没挣到几个钱，又要挨饿。你不会还想偷走我们所剩不多的银币吧？”

“啊不是不是！”西维尔连忙解释道，“马戏刚结束，我还没来得及离开。我现在就要走了！”

“别狡辩。”络腮胡壮汉手里的火把越烧越旺，竟然完全没有被雨浇灭的迹象。

西维尔畏缩着不敢上前，可前方是他必经之路。

壮汉始终盯着他看，比泥水还要滑黏的目光从西维尔脖颈下移到肚脐间。他话锋一转，忽然又道：“你是想躲雨？”

“没有没有......”西维尔缩着脖子，雨确实越来越大了，他现在被浇得瑟瑟发抖。

“看你可怜，那放你进来吧！”壮汉却主动提议，但声音仍然是压抑的，就好像在竭力克制别的什么情绪。

西维尔现在对吉普赛人的帐篷有心理阴影，他宁愿被雨浇透。

“不了不了。我这就走，打扰您了！”他加快脚步，试图略过壮汉和他的帐篷。

壮汉皱紧眉头：“可是雨确实很大。”

西维尔心慌地跑了起来。

呼呼的火把燃烧声却似乎在跟着他！他跑的越快，越觉得下一刻那火要烧到他的屁.股，连带着吸入帐篷之中。

前方就是镇子南侧的铁大门了，西维尔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只巨大的糙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别碰我！”西维尔吓得大喊，使劲挣扎不动，再一用力，草根连带着泥土被高高拔起，甩了自己一后背泥点。

原来只是不小心被草蔓缠住了。持着不灭火把的男人及帐篷早就被抛至身后。

西维尔爬起来，“喵！”熟悉的猫叫声在雨夜份外令人惊喜，西维尔快步加鞭，好像看到了墙头上黑色的小身影。

铁门里面路灯明亮，还有镇民走动的影子，隐约传来吆喝和吵闹声。

镇子里面并没有下雨，因为刚入夜，依然有很多人在街道上闲逛。

眼看离铁门越来越近，那铁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给关上了。

“叽叽叽！”几只猴子取代黑猫出现在墙头，它们全部穿着马戏团的表演服，用类人的眼神观察着西维尔，跟随着西维尔的脚步聚拢到铁门上方。

西维尔谨慎地走到铁门前，试图拉开。门太大太重，他根本打不动，很可能也被锁住了。

“嘶！”猴子们对着西维尔发出驱逐的声音。

西维尔感到崩溃。头顶上是不友好的猴群，身后是茫茫雨夜，“开门呐！”他有些绝望地锤击铁门。

旁边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声，西维尔倏地停住动作。

两个花容失色的女性脸庞浮现在草叶后方，随后，柔弱的声音怯生生地询问，“他们是将我们锁在外面了吗？”

西维尔没有回答，警惕地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连体吉普赛姐妹，她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右边的似乎是姐姐，胳膊外侧有明显擦伤，裙摆下的右腿也打了绷带。

“我们被大祭司赶出来了。”看出西维尔满脸提防，连体姐妹里的姐姐低声啜泣道，“因为暂时不能表演飞天杂技，他嫌弃我们拖了族人的后腿，要我们冷静几天。”

“你们躲在那里干什么？”西维尔犹疑。

“我们也害怕呀。”妹妹回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祭司突然变得好冷酷，他以前不这样的。这里也好冷，天怎么突然就黑了？”

西维尔也想发出这样的疑问，他觉得周围环境有些不正常，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点。

连体姐妹走到西维尔身边，绝望地推了推锁紧的铁门。她们看起来比西维尔还要慌张，没有像小丑一样突然抓他，也没有像喷火壮汉一样盯着他瞧，所以虽然两个上半身的畸形身材有些惊悚，西维尔还是微微降低了心理防范。

毕竟是柔弱的女孩子，自己有点杯弓蛇影了。

“咦？”妹妹摸着门锁，“这里插销好像可以拧动。”

“是吗。”姐姐也伸出胳膊，妹妹让到一侧，她们笨拙地调转方向。

“还真是哎！”姐姐惊喜道，涂满粉底的雪白柔荑吃力地推拉几下。咣当一声，铁门真的被打开了！

西维尔吃惊同时有些羞愧，自己搞了好几下，怎么就没发现？

他连忙上去，帮助将铁门彻底敞开。

鸦镇里面的街道看上去比野外还要荒芜，镇民的身影和声音全部消失，就连路灯也尽数熄灭，只有暗淡的月光洒落在石板路上，泛着青灰色的光芒。

西维尔说不清楚哪里怪，身边连体姐妹催促：“我担心野外有狼群和野兽，我们快进去吧！镇子里可比外面安全多了！”

仿佛为了回应这句话，身后漆黑茂密的山林间，果然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久久不息。

连体姐妹脸色刷地惨白。

“还真的有！可恶啊我们快跑！”她们吓得将西维尔往门内推搡。

“嗯。”西维尔抬起右脚。

连体姐妹在后面紧张地看着他。

西维尔却忽然想到什么，急忙收回脚步，充满歉意道：“女士优先，你们两个先进去！”

两张擦着胭脂的俏丽脸庞同时一怔。

“好的，谢谢！”姐姐率先道，妹妹也感激地点点头。四条胳膊不甚协调地扶上门框，左脚右脚似乎都想往前迈步，连体姐妹晃悠几下，这才稳住身形，成功跨过铁门。

“善良的维斯卡勒先生，我们好了，您也快进来吧！”连体姐妹站在门那侧，对他不断招手。

西维尔：“你们也知道我？”

“是的。”姐姐温言回答，”我们受神明的庇佑，而您是我们神明的拯救者。”

“嗯嗯。”西维尔应答。

“快些呀，狼跟着进来就糟糕了！”妹妹满脸担忧。

西维尔却迟迟不动。

他知道哪里奇怪了。

背后下着雨，鸦镇里面却干燥异常，而门那边的连体姐妹，她们受伤的胳膊和缠绕着绷带的大腿，已经从右侧变成了左侧。

分明被镜像了！

里面真的是鸦镇吗？为何死寂一片？

“快进来呀......”连体姐妹不断催促着，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冲刷的狼狈不堪，她们的脸也开始发生变化，喉结长出，身体纵向拉长，发色褪为银灰色，渐渐变成一副雌雄莫辨的糜艳模样。

“快进来......”声音像森林深处的雨滴，将西维尔浇得浑身冰寒。

与此同时。

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空间，黑雾凝聚成高大的人形，满手鲜血。

面前地上，是小丑残破的尸体，胸膛被破开，心脏已经被雾形人抓在手中，捏得粉碎。

“哈哈哈！咯咯咯！”灰色的影子闪现在四周，变幻无穷，持续发出戏谑的笑声。

雾形人不为所动，他稍稍凝神，手臂化作黑色的长鞭，猛地击打向一处。

又一具躯体被他拉到身前，是表演喷火的壮汉。雾形人毫不留情进行绞杀，泛着黑雾的鞭子长出无数倒刺，瞬间将哀嚎的壮汉凌裂成碎片。

血块落地，血溅满身，被黑雾迅速吸收。

“有趣，真有趣！嘻嘻嘻嘻嘻！”再一次逃脱的灰影落到不远处，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如此嗜血，如此恶魔......无怜悯，无慈悲，令万光衰微......”

时空扭转，环境变幻，他们进入到一处更加混沌的灰色之中，有雨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灰影从四面八方袭来，黑雾收放自如应对，短暂交手后，灰影散开，黑雾又捕捉到几只猴子，嫌弃地扔到一边，黑色的火焰兀自燃烧，将可怜的马戏成员焚烧殆尽。

“他在哪里。”雾形人发出阴森诘问。

灰影从死去的猴子骨灰中升起，膨胀成闪闪发光的银色丝带，在半空异常美丽的闪耀。

“你找不到的嘻嘻。”它开心回答，“这里是荒原，不是该死的人类小镇！我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这里也远离你的城堡，我不会受到任何束缚！”

“而你，似乎变衰弱了哟......”

灰影得意洋洋，它忽然幻化出清晰的脸庞，猛地冲到雾形人面前，用冷酷的薄唇清晰咒骂道：“啧......你这幅肮脏恶臭的样子真令人讨厌！他怎么可能还喜欢你呢！否则的话也不会离开了！你这个不死的、腐烂的、被丢弃了的怨夫......”

哈哈，黑雾可以杀死灰影无数次，但最终牺牲的只是被寄宿的肉.身，死的越多，黑雾罪孽越深重，越会在黑暗力量和诅咒中深深挣扎。

灰影不断发出诅咒，气焰嚣张。

“呃！”挑衅声戛然而止，黑雾凝聚成的锋利黑刃，如黑曜石般泛着死亡光芒，穿透了灰影正中心。

“去死。”雾形人隐怒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