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都的雨里藏着哭声,风里带着腥味……
撑伞走在潮湿的甬道上,豆大的雨点溅上汉白玉的台阶,又跳到温辞筠的粗布道袍上,将衣摆染上泥点。
站在卫王宫的明堂前,抬头望上沉闷的天色与高耸入云的檐顶,温辞筠恍惚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般大的雨,她一个人撑伞走在路上,但溅在衣袍上的是血。
那夜死了很多人,皆是受她的牵连。
因为她“出游”时,被人“掳”走了,三个月都没有一点下落,卫君的耐心也彻底耗尽,将曾经服侍过她的人,一个接一个亲手杀了。
效仿古法,以人牲祭天,祈愿温辞筠能平安归来。
他的祈愿上达了神明。
温辞筠回来了,并为他献上“神明的赐福”……
“郡主您又迟了,王上已在后殿等候多时。”
侍立在明堂前的老公公笑着下堂,接过温辞筠手中的青竹伞,送温辞筠往明堂后殿去。
“公公,今日舅舅心情如何?”往后殿去的路上,温辞筠看着右手边被暴雨搅得混浊的青龙池水问。
停了步,老公公轻挥手叫跟在后面的宫娥退下,靠近温辞筠耳边轻道:“如何好?郡主此番可闯大祸了!您怎能勾结云秦?即便……即便那人备受您宠爱……”
温辞筠闻言,轻笑着打翻置在池边的鱼食,顷刻间翻上阵汹涌鱼潮,掠夺着这天赐的美餐。
“公公你看。”温辞筠指着鱼潮道,“只要饵够多,这般汹涌的暴雨之下,也有勇者浮上水面……夺食……”
廊道的尽头,青石刻着浮雕的小广场上难得将御史台、东宫以及丞相的人聚集起来,他们团结一致地参温辞筠,参她宠幸云秦细作,并将他放进了黎朔城——藏着卫国最深机密的一座死城!
轻快地踩着水洼信步在群臣中,温辞筠踏入檐下,不偏不倚地踩上锦衣蟒袍,温辞筠浅笑低首与她的太子表兄四目相对。
卫太子不掩饰眼中对温辞筠的恨意,他可是恨不得此刻便将她杀之而后快。
“太子表兄煞费苦心呐……”
温辞筠笑转过身看向同样眼底藏着恨意的群臣,直身朝着他们大拜道:“诸位……都是我卫国的忠臣啊!本郡主定会让诸位——名垂青史!”
暗叹不好,卫太子伸手妄图擒住温辞筠不让她往里去,奈何老公公识破了他的意图,刻意上前挡在二人之间,卫太子连衣摆也没碰上,叫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温辞筠从容而去。
卫郁离郡主——温辞筠。
生母卫遂邑公主,卫君爱妹,爱屋及乌宠爱温辞筠,未满周岁便接入宫中亲自抚养。
授诗书,明朝政,若非亲女,卫君怕不是早立了她为太子!
九州皆知卫国明堂上的龙椅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卫君,另一个便是郁离郡主。
朝臣如此空前团结咬死温辞筠勾结云秦通敌的罪名,其中有个缘由便是卫君意欲封温辞筠为公主!
公主都封了,离东宫易主不过一步之遥!
王位正统怎可易于他族血脉?
此乃大逆不道,神明定会降灾卫国!
社稷不安何谈光复九州!
跪于后殿的凉亭中,温辞筠朝着正悠闲钓鱼的卫君大拜:“郁离拜见舅舅。”
“来了?”
一声问不知在问谁。
“来了。”
温辞筠站起身,抬手退了亭中宫娥,走到卫君身侧忌坐在一旁看着青龙池中随波而荡的浮漂。
“舅舅这样是钓不起来的,郁离适才已将这青龙池中的锦鲤喂饱了,舅舅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软语娇声听得卫君心底又软,放下鱼竿侧身看着温辞筠,抬手将她发间的水露拂去,她笑得太像她早逝的母亲,可惜妹妹出嫁后再未如此同他笑过。
所以卫君拖着,拖到温辞筠十八了也未嫁,更是恨不得此生都不嫁!
就如此与他言笑晏晏,代替她的母亲守在他的身旁,一生顺遂快乐。
“为何放走霍舒?”
卫君和颜悦色地问着温辞筠,听语气他并不计较温辞筠犯的“错”。
收了笑颜,温辞筠从腰间接下一枚玉佩递上道:“请舅舅仔细看看这玉佩。”
随着温辞筠年岁越长,卫君便少与她玩这金石游戏,今日温辞筠突邀,倒也是觉得颇有意趣,也耽搁不了什么事。
接过玉佩仔细打量,卫君笑道:“玉质白润可非我卫国玉矿出产,雕工简单却不失大气,这……”
卫君突然顿了,低首看了眼信心满满的温辞筠继续道:“雕刻玄鸟图腾……你真通云秦了?”
“舅舅!”温辞筠娇嗔怒道,“你怎偏心表兄去了?我若通敌,早该跟着霍舒跑了,何苦进宫受群臣的委屈?”
“好好好,是舅舅错了……”卫君将玉佩还给温辞筠笑道,“游戏结束,便告诉舅舅你究竟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