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首看着手中的玉佩,温辞筠笑道:“季卿砚三年前便已被云秦王秘密逐出望京,我们置于云秦的探子给了假情报,这是霍舒亲口告诉我的,这枚玉佩便是季卿砚的信物。”
此言一出,卫君面色骤凝,站起身抬手示意暗处的守卫退下,叹了口气叉腰看着升起水雾的青龙池。
“他给你信物做甚?”
“霍舒说是用来赔罪的,毕竟他当年在夜宴上‘折辱’过我。”温辞筠调皮地笑着,“但我觉得不过是个想与我搭上关系的借口……舅舅,我已从霍舒口中探明,季卿砚不知黎朔城被灭的真相、不知黎朔暗中与云秦的联系、更不知‘她’还活着……所以我刻意借霍舒之手引他往黎朔查去……若是他在黎朔城中见到了‘她’,这可是件趣事,不是吗?舅舅?”
“哈哈哈——”卫君听着温辞筠的话大笑起来,“身为云秦太子,竟不知云秦背地里的勾当!抓住他!我们要抓住他!登位二十余载,本王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大快人心的消息!霍舒这枚棋,用的可太好了!”
“那舅舅要如何处理外面的人?”
痛快淋漓地浮一口大白,卫君举杯道:“先说说郁离的谋划,舅舅才好行事不是?”
温辞筠浅笑饮下卫君递来的酒,随后将头猛磕上亭中的鎏金博山炉,额间破口而出的血,霎时覆了半面,顺着脸颊滴到漆黑反光的金砖上。
“你这是做甚!”卫君吓得赶忙用衣袖为温辞筠止血。
“世人皆知云秦王与太子父子离心多年,没废季卿砚的太子位不过是没有其他儿子,云秦王千方百计阻拦季卿砚知晓他们在黎朔的作为,若我们告诉这位被家国‘遗弃’的太子殿下真相,他会如何抉择?云秦内乱将成定局!”
温辞筠抹过脸颊上的血朝卫君笑着,若非言语尚且明晰,怕不是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我们与云秦泉山长公主本就是盟友,届时鹬蚌相争,我们暗中助长公主登位,如何不利我卫国?我们还可等长公主登位,便借机以得位不正为由出兵讨伐她……这九州不就是舅舅囊中之物?”
“你说的不无道理。”卫君瞧着温辞筠额间的伤道,“可又何苦弄伤自己?叫舅舅心疼?”
“请舅舅将郁离‘送归’彭城!”温辞筠拜道,“以此告诉世人,我与舅舅‘决裂’了,我不再是卫国最受宠的郡主,而是一个罪人!”
“为何要将自己送去那苦寒之地?”卫君不解地心疼道,“你若要离都,如何不去其他地方?我知你是想暗中密会季卿砚,做一场戏……”
“所以一定是彭城!”温辞筠坚定道,“我想见的不止季卿砚,还有‘他们’……二者相聚于彭城,季卿砚定不会怀疑我对他说的一切,舅舅应该明白……”
站起身,卫君面无表情,低首看着跪坐在地,楚楚可怜的温辞筠,许久后道:“允……本王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调动边军,郁离可不要辜负舅舅的厚望……明白吗?”
与虎谋皮的胆战心惊大抵便是如此,温辞筠给出的报酬着实太诱人了,让他不得不与她赌一把,赌她没有二心!
更是因为——卫国没了,她温辞筠也得陪葬!
卫君也带着一点小小的私心,任由着温辞筠去“胡闹”。
因为她着实太像他尚未出阁的妹妹,那活泼可爱的模样,如何不叫他溺爱?
在他的亲自教导下,她的心机与谋略又如他般狠辣绝情……
温辞筠是他培养得最完美的“孩子”!
她如何能不是他的“女儿”?
勉强用粗布道袍捂住额间的伤,温辞筠站在卫太子面前,跨过殿门笑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脸色。
微微倾身覆上卫太子的耳畔,温辞筠望着他身后怒目于她的群臣小声得意着——
“太子表兄胜了呢……”
未等温辞筠走出群臣之间,替卫君传口谕的小吏便站在卫太子跟前,亲口告诉他,温辞筠被卫君贬去彭城思过,无召不得回都。
只是这般从轻发落了吗?
还是送回她的封地!
这算什么惩罚!
通敌当是死罪!
朝着明堂大拜,卫太子起身正欲呼喊自己与群臣的不满,一旁的谋臣上前将他的嘴捂住,劝慰他不要再继续下去,卫君已对温辞筠做出惩罚,再逼怕不是好事。
“难道便如此了?”卫太子站在燕台的飞道上,怒视着脚下蓄势待发的车队。
“彭城苦寒之地,郡主不甚染病,身子每况愈下……”站在身后的谋臣在卫太子耳畔轻道,“香消玉殒不过是时日问题……臣已暗中发了悬赏……”
听到此,卫太子松开扶栏的手心情好了几分道:“……别让父王看出端倪……”
“这是自然。”
站在仓促准备的花车前,温辞筠偏头回望燕台上的明堂时扯痛了伤口,渗出的血将绷带染得通红,可她置若罔闻任由着血往下落,将潮湿的青石板浸染……
雨停后,潮湿的空气里浸饱了血,伪装成泥腥味……
她瞧见了站在燕台上的两人,冲着他们笑了笑,听人说过卫太子身旁新来了位谋士,备受宠信,想必就是他了。
只是这容貌她似乎在何处见过,有些熟悉却又陌生。
直到他向她躬身行礼,温辞筠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难怪觉得熟悉,原是“故人”归来。
闷热潮湿的风吹拂过花车的檐铃,温辞筠觉得自己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本来还想着去彭城过段清闲的日子,如今看来,又有人“盯”上她了……
真是何处都讨不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