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后,温行玉阔步朝两姐妹走去,看了眼正切肉的温榆晚道:“二妹,你今夜去二娘处歇息,爹有事要和姐姐商量。”
点头应声好,温榆晚将切好的鸡腿肉留给温辞筠,自己提枪带着剩下的烤鸡小跑出了院子。
又坐在篝火前,温辞筠添上新的柴火,同身后一直站着的温行玉说:“‘礼’是你送的。”
“什么礼?”温行玉不解地笑说着,随后上前坐在先前温榆晚的位置上。
“引我与季卿砚见面的礼是你送的,对吗?”温辞筠冷脸偏头质问,“……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从晓得被人设计后,温辞筠的脑子就在不断推演究竟是何人要这般做,卫国绝不希望她与云秦相交何况云秦太子;与黎朔和大魏朝相关之人,不会多管闲事,他们巴不得云秦与卫国打得不可开交,现下更无设计她和季卿砚的实力;至于云秦便不可能了,季羡逸可是希望季卿砚永不涉足黎朔……
那么就是藏在两国相争阴霾下有着各自心思的“小鬼”了。
卫国无人逃得过她的“眼线”,问题便出在了云秦。
云秦朝政党派林立,却也能大致归为四类——云秦王、泉山长公主、东宫以及看似中立的世家。
这般一点一点排除下来,便只剩世家了……
“好处?”温行玉捡起落在脚边的小木棍,拾掇面前快被灰烬掩埋的火光,“好处便是,季卿砚会对黎朔更好奇,他越好奇越想知道里头的秘密,他就越会让你活下去……让他做你最大的底牌不好吗?”
“我不需要!”温辞筠厉声驳道。
“无论你需不需要,我的谋划已经成了,在拿到想要的谜底前,他会保你性命无恙。”温行玉一改平日严肃的模样,轻笑得意若风流浪子,“而谜底,真的存在吗?”
心底陡然升出的恶寒叫温辞筠身子不觉一颤。
“你在想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并不多。”温行玉继续道,“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在她自尽时,那一个恍然的瞬间,我突然将一切都串起来了,为何他们会选你做‘祭品’、为何他们拼了命也要去揭开黎朔地宫中的‘秘密’、为何微生处月利用你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言’……哪有那么多的理由?你说不是吗?你应当也想明白了,所以你来了望京……”
侧身望上双眸空洞盯着篝火正听他说话的温辞筠,温行玉伸手将她垂下的长发勾上耳后。
“来杀一个人。”
几乎对身旁人带上惊悚的神色,温辞筠从未想过能看透她心底谋划的人会是温行玉,她连两国君王都瞒过了,却瞒不过这个当年连妻女都护不住的男人。
瞧着温辞筠快压不住的惊色,温行玉知道自己是对的,于是继续往下说:“你借挑拨云秦内乱的名义,潜入云秦合乎情理,但真要做的事却不是要云秦内乱,你要的是——九州大乱,我说得对吗?”
“怎么?你要告诉季羡逸我的谋划?”温辞筠反问道,“以及……我从不杀人,我讨厌造下杀孽。”
“不。”温行玉摇头,同温辞筠凝眉疑道,“我只是很意外你向他出卖了泉山长公主,明夜是一场人尽皆知的‘鸿门宴’,他们大可相互再隐忍一夜,谁都知道云秦内乱,卫国必趁虚而入。”
没想到温行玉连这事都晓得,她着实太小看了他,可转念一想,他做了数十年的统帅,若没有一点自己的消息来源,未免太过无能?
“所以明日我还要托人为泉山长公主送一份年礼。”温辞筠笑道,“将军料事如神,不知是否也能猜出,我要送何物?”
“这我哪里晓得?”
“您又如何不晓得?”
意味深长的笑,浮在两人的脸上,温行玉觉得自己先前对秋晴鹤说的话错了。
眼前的少女已然成为一个成熟的政客,甚至彻底将自己嵌进这九州的棋盘之中……
流传在江湖中的话,或许是真的。
她的手已经在试图触碰那个本与她无关的位置。
“明日之后你的意图便是昭然若揭,届时你要如何?”温行玉握上温辞筠被火烤得温热的手,搁在自己的膝上紧覆着,“你与季卿砚又是如何?他看你的神情可不清白。”
陡然亲近若平常父女间的动作与闲谈,并未为温辞筠带来意料之中的欢喜,反而是同平常一般的淡然。
或许是有她在不断权衡利弊的缘由在,她做不到那般轻松地去接纳这迟了数十年的“关切”,总归是交不了心的。
“我会再回到祭台上。”温辞筠偏头平静地看着温行玉道,“用我自己的方式还你们造下的‘孽债’……‘谜底’并非不存在,只是并非你们所料的那一种,以及你猜错了我的谋划,但你的确是最接近的那一个……”
再压抑不住自己禁锢了数十年的感情,温行玉将女儿扯过身,像野兽护崽般将她藏在身下。
“我不会让你回去!”温行玉扣着她的头低声哽咽,“爹如何能在看着你……像你母亲一般在眼前……”
“谁说献祭,献得一定是我的命?”温辞筠抬起头望着温行玉道,“我才不会死得那般荒唐!至于我和季卿砚……”
不想再继续与温行玉在黎朔事上纠缠,温辞筠推开人坐起身,便过头转了话锋:“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我能来望京的通行证,也多亏他在那夜救了我。”
听得此处,温行玉深吸口气,抑住不由自主的失态发问:“听他说,追杀你的人是卫军中人,是卫君?”
“不是。”温辞筠尝了口盘里的烤鸡,放凉了肉有些腥,“杀我之人,是您的老熟人……不得不说,您的威望在长旗营中依旧。”
不由地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一闷烈酒入喉后,温行玉不知该如何说话,那些人曾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会不计较这事,因为我还需要他们为我而战、为卫国而战。”
放下手中冰凉的铜盘,温辞筠再次正视温行玉的双眸,坚决地朝他启口。
“我生来便是卫国人,更是王室宗亲,自当与卫国荣辱与共。”
“我与两国有仇,亦当以血相报。”
“最后,我既接下大巫之位,更当力挽九州倾覆之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