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是温辞筠人生中第三次见温行玉。
第一次见面是在燕台的大殿之中。
她站在他面前,亲口为他擅离职守定罪,下了无召不得回都的令。
第二次见面是在黎朔城的地宫中。
她在他眼前,亲手“杀”了遂邑公主,将本该躺进石棺里的人换成了遂邑公主,在谢芷长姐谢若的里应外合之下,九死一生地逃了出去。
第三次见面便是望京城的大街上。
她其实早该推出他没死的。
独孤瑾的船上行为怪异的小厮,昏暗的烛光下当是将她认错人了,她都不认识独孤瑾,如何要他作陪?
泉山长公主那般意有所指却又稀松平常的“闲谈”……
还有言以枫见到她时说的话……
此前亦留过许多或浅显或深埋的痕迹,奈何并未搅乱她手中紧要之事,故而她从未分心细想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古怪”。
后颈沉得发疼,温辞筠揉着后颈睁开眼,房中只在远处的矮桌上点了盏灯,内饰虽看不清晰,却也叫温辞筠晓得此处并非独孤瑛的私宅。
撑起身坐在床沿,穿上鹿茸靴,拾过放在床头衣架上的裘衣,温辞筠举着矮桌上的灯环视四周,陈设简单却也看得出是个女子的房间,试探地向大门走去。
轻碰上门,并未上锁,温辞筠便多施了几分力,单手将门悄声推开。
只见外头的院里生了个小火堆,一个穿着她外袍还未及笄的少女背对着她坐在火堆前,手边放着一把长枪,似是她的兵器。
温辞筠提裙轻声下了台阶,踩上薄雪的“嘎吱”声却将温榆晚一惊,当即将手中正烤的鸡丢到一旁,勾起脚边长枪,转身便向异动的来处刺去。
见来人是温辞筠,温榆晚猛然转手将枪头刺向温辞筠的左侧,没伤着人。
回手收枪,温榆晚持枪立在温辞筠五步之外,有些尴尬地朝她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姐……你醒了?”
“嗯。”温辞筠点点头,看了眼温榆晚身后的烤鸡道,“有些饿,可以分我一半吗?”
“当然!我还有酒,悄悄买的爹不知道……”说着,温榆晚悄悄将衣袍下藏的小酒葫芦掏给温辞筠看,“只是有些少。”
“近日不能饮酒。”
温辞筠坐在温榆晚身旁,借面前炙热明亮的火光打量多年未见的妹妹,上一次见她,她才两岁。
应了此前泉山长公主的话,她长得比妹妹更像遂邑公主。
她的神情、言行、举止仪态是卫君刻意按照当年的遂邑公主训练出来的,便是脸没有七八分像,也会被人说像极了她的母亲。
温榆晚脸上颧骨至眼角的那道伤,便是被岁月不断摩挲,还是留下了一道浅痕。
这是当年温辞筠刺的,若是无人看见,她早“杀”了她!
“疼吗?”
冰凉的指尖轻抚过温榆晚脸上的疤,温辞筠轻声询问。
转着手里的烤鸡,面对温辞筠突然的问话,温榆晚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听人说过她脸上这道伤是与温辞筠打架留下的,幼子不记事,她早已记不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何况姊妹之间打架多正常?打架不免会留下伤痕,这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记不得了,不过我那时应该做了很令姐姐生气的事,所以才被打得这么惨吧。”温榆晚朝温辞筠笑嘻嘻道。
“对不起。”
这三个字,温辞筠在梦魇中说了千百遍,今日真有机会说出了口,心底的愧疚比梦里还要痛。
稚子何辜?
又何苦为她与那些人的恩怨所累?
“姐……姐!姐你别哭,我把鸡腿都给你!”
深吸了口气,温辞筠强定下心神,坐正看着身前的小篝火堆:“这是你家吗?你又为何穿着我的衣裳?又如何不进屋?”
倒是觉得温辞筠的话有些奇怪,但温榆晚一时也想不出何时奇怪,便老实回道:“嗯,是爹叫我穿的,要我守在院子里,怕你被人掳走了。”
轻笑一声,温辞筠自嘲道:“怕我被掳走吗?所以转投了云秦吗?又是谁带我来的?”
“是个年轻的锦衣公子,我没见过所以不认识他,姐认识他吗?”
季卿砚将她送来的吗?
“认识。”温辞筠伸出手,撩拨面前温暖的气流轻声说着,“是你们云秦的太子殿下……他现在又在何处?”
摇摇头,温榆晚抽出小刀在盘中切着烤鸡道:“我不知道,他将你送来后,就和爹离开了,一直没回来。”
他竟然离开了吗?便这般放心将她置于此处?
正思虑着,小院的门被人推开,二人皆是警惕望去,却见来人是温行玉。
温辞筠站起身,率先开口朝温行玉道:“将军要与我谈谈吗?”
“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