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仔——测试音响——!”
一阵强劲的音乐炸开,恨不能力劈此山。
“欢迎光临龙沟桥五星级风景区!这里是暴风农家乐!您的钟意之选!给您暴风般的热情!祝您旅途愉快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独特的尖细大嗓门一听就知道是蚊子。
“老狗!你的羊在啃我屁股蛋儿!嗷——!”
这回的惨叫是四仔。
“磅啷哒咔咚次打次叮铃铛啷——!”
这动静八成是老狗的动物园大队。
啪!
手机没拿稳原地摔了个狗啃屎,亮起来时赫然显示着凌晨四点半。
……
四点半?!
贺谦霖顶着一头阴云密布,从美梦中惊醒,咬牙切齿,眉毛简直要挤成四个弯,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了半天,忍无可忍一跃而起,嘭得一声甩开窗户,探出头去:“大清早的干什么——!太阳都没上班你们积极个头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下面的蚊子正在调她的小蜜蜂,闻声仰头:“老板你终于醒了!快下来帮忙,来活了!”
呵,飘零三个月终于迎来客人的小破屋,有什么好忙活的。
贺谦霖重重地拍了下窗户:“安静——我要睡觉——”
蚊子人如外号,在这说话的间隙里还不忘指挥其他两个,加上老狗年久失修的破小蜜蜂,嗡嗡嗡吵得人头疼。
要不是怕死,贺谦霖恨不得直接从窗户跳下去,给她把那破小蜜蜂关了。
用烂了还不换,明天老狗就得被幼儿园家长混合暴打得东一块西一块。
好在楼上阴嗖嗖的视线太过明显,那身怨气简直要化形,文悠悠总算关掉她的挂件,拢着耳朵大喊:“老板——你说什么——”
贺谦霖在窗户口消失两秒,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个喇叭:“安静,我要睡觉。”
这回整个院子都安静了,连狗都不敢吠。
贺谦霖表示很满意。
下一秒。
文悠悠拿了个新的旧小蜜蜂出来,重新别在腰上,还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测试音量,用她那丝毫意识不到有多大声的嗓门喊:“老板!是真的!有客人!”
“还选择了最隆重的套餐!”老狗拢着嘴巴也扯着嗓子喊。
他手里牵着小狗——一匹长得很狗里狗气的黑马,扔进煤矿里就得靠仪器才能探测出来的黑,脖子里挂着大铃铛,马鞍上坠着两锣,噼里啪啦吵个不停。
客人怕不是脑子有病,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贺谦霖趴在窗上打哈欠。
“是最贵的肥羊套餐!”四仔在后面喊。
“有什么区别?”老狗还扯着嗓子。
“区别就是……客人有病还是我们和客人都有病的区别!”蚊子喊到一半直接笑岔了气。
还挺有自知之明。
咚。
贺谦霖瞬间醒了,胳膊一抬避开迎面而来的武器。
“干什么干什么,谋权篡位啊。”他敲了敲架在窗户上的竹梯子,举着喇叭说。
“你有皇位我也不是太子——!”蚊子笑弯了腰,指着梯子说,“老板搭把手。”
“没皇位也得立你个九千岁!明个儿就要给我黄袍加身了!”说完贺谦霖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我?”
“对,”四仔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计算,梯子呈这个角度是最安全的,我特意在这个位置装了齿板增加摩擦力,方便您可以在五秒内落地。”
我去你的大发明家,就算没有梯子,我从里面走楼梯也能……
“走楼梯再出来至少需要十秒,”四仔把他的流苏单片镜换到另一只眼睛下面夹着,“制造和使用劳动工具被视为人类从动物界分化出来的主要标志,请相信我的设计。”
小度小度是你吗。
“我们是一个整体,欢迎队伍少不了您,老板!”四仔深情地朗诵……蚊子举着的台词。
豆包豆包可以不要再输出了。
“呀!电话来了,估计是客人打过来的,我去接啊。”老狗把马缰绳扔蚊子手里,一溜烟跑了。
客人也有病,凌晨四点半跑到荒郊野岭上,还订最贵的套餐,两万二。
两万二还有人愿意来,二百五吧。
贺谦霖深吸一口气,摁住突突跳的太阳穴,认命地翻身,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下去,快到底的时候直接跳下来。
直接跳下来都比踩在这哆哆嗦嗦的梯子上有安全感。
起码前者是自己,心里更踏实。
老狗把一个黄绿色的风衣外套递过来。
“干什么。”贺谦霖后仰避开。
“你不是要黄袍加身么?”老狗笑笑。
“……”贺谦霖被耳朵边的锣吵得头疼,伸手给它卸了,拽过马绳一蹬而上,“我要想打劫银行你是不是还给我套黑洞头啊。”
“那不合规矩。”老狗连忙摆摆手。
怎么着黄袍加身就合规矩了?
贺谦霖一夹马肚子,紧卷住缰绳往前慢慢踱步,这马是老狗的,出生就跟着他了,一样的性子,老实且温吞,这会儿微信步数下去几十都没超过五米。
“还是穿上吧,”老狗跟着走过来,小狗就停住凑上去贴着他,“大清早的山里冷。”
你还知道。
贺谦霖给了他一个眼神。
老狗心领神会,挠头笑了笑,举着风衣晃了两下,意思是将就下吧,吵醒您了很抱歉。
看他举着也挺累的,贺谦霖有点嫌弃地接过来。
“我们都穿着呢,”四仔挤着眼睛,不然那单片镜得掉,“整齐。”
“非常整齐的丑。”贺谦霖竖了个大拇指。
“别啊,斥巨资一件三百多呢!”蚊子一蹦一跳过来,夸张地哇了声,“老板你也太帅了,像电视剧里的军阀。”
“屎绿色的军阀,”贺谦霖起床气一阵儿一阵儿的,风吹过听见衣服哗哗的声音更是不太爽,没精打采眺望远方,“是准备笑死敌军呢。”
几个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小狗一看老狗在笑,也跟着喔喔喔地叫,脖子里的铃铛晃荡响。
远方的山脉被清灰色的雾气拢着,太阳还没出来,冒了个尾巴尖尖,给山峰树梢洒了层细碎的金箔,像金芝麻米糊冰淇淋。
隔着一蜿蜒大河,这边的小山峰水汽更清透些,半山腰的农家乐灯火通明,彻夜不息,此刻慢悠悠走出来几个伙计。
最前头是稳如老狗的老狗,一手抓着马铃铛环,马背上高高在上坐着闭目养神的屎绿色“军阀”老板,旁边是蹦蹦跳跳的蚊子,最后面跟着背包的四仔。
“换首歌。”军阀大老爷发号施令。
“得令。”四仔摁下手里的遥控器,背包角落的音响装置就换了首音乐。
跟着换歌的还有挎小蜜蜂的蚊子,听声辨曲,她气息很稳,音准更没话说,一听跟原唱似的。
“好听吧。”蚊子问。
“嗯,跟原唱似的。”贺谦霖语气飘忽。
“老板别真睡,摔了腿就折了。”老狗赶紧拽住他风衣。
折了还能不去上学呢……
不对,岂不是要天天面对烦人精还毫无还手之力?
“哦。”贺谦霖掐了自己一把,醒了。
“就是原唱,”蚊子得意洋洋,“给咱们农家乐搞的宣传片,这几天准备把MV拍出来呢。”
“还弄这么正式?”贺谦霖眉头一挑。
“为了生意啊,我们再不努力老板你就真要亏本了,哎——!”
文子那熟悉而悠长的叹声一出,贺谦霖就知道这群人又要老生常谈了,果然,她紧接着说,“我真觉得那个价格不合理,虽然动物园的开销是挺大的,但能赚回一点是一点,就我们这地方,哪里有冤大头愿意花两万二住七天,最低的还一万八七天呢……”
贺谦霖却是听不清她的话了,耳膜一下子模糊得像砂纸,什么声音都呼噜呼噜的,绕过去不进脑子。
他现在满脑子就是——
是什么……那也说不清楚。
高兴有点,不想见也有,且更多点。
“呐,冤大头来了。”贺谦霖硬生生克制住勒马调头的动作,以免显得自己多落荒而逃似的。
几人看过去。
银白色的跑车停在山路边,一个黑西装白手套的保镖站在旁边撑着伞,伞下一多巴胺穿搭的少年懒洋洋倚在车头,背的包也是很酷炫潮流的风格。
“一看就是个小孩儿啊。”蚊子小声说。
“富二代,阔少,体验生活,叛逆小鬼,怪不得是冤大头。”四仔换了边肌肉夹着分析。
是挺酷的。
他穿了个短裤,差不多到膝盖,是个高袜子,中间露出一小节白皙圆直的小腿。
听见动静,那只戴翠绿色腕表的手把手机塞兜里,挥了挥示意保镖把伞收起来。
“嗨!”他踮着脚挥了挥手。
几个人——除了坐在马背上跟大爷似的贺谦霖,都跟他热情地挥了挥手。
“快快,老板你下来,给客人坐的。”老狗招招手。
我凭什么要下来!
我要劝退客人!
贺谦霖闭着眼,一副耳聋哑巴的模样,入定之僧般一动不动。
“你们是cos西天取经吗?”钟离燕没过来,倚在原地笑了笑。
贺谦霖想了下,还真是,他们这儿上山是往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下山就是相反的。
等等,不就是说他唐僧么。
“快点啊。”老狗又催促了声。
冤大头客人说你家老板是和尚,这能忍?你还要我让位。
贺谦霖更是不爽。
他们几个也是跟老板认识好几个月的关系,也就是嘴不太饶人,心肠倒是很软,很好说话,从没像今天这么不讲理过。
有点儿……
老狗想了半天,得出一个词。
娇纵。
对,就是娇纵,难得的少爷味儿,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