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阑轻车熟路的带着林纾来到了他读书时候的导师王寻雁的办公室。

王寻雁的办公室早就换了地方，如果不是宋惊阑带着，林纾一个人来的话大概得找很久才能找到。

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林纾在门口站了几秒，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伏在桌子上看文献，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只不过人倒是肉眼可见的苍老很多，再有两三年她就该退休了。

林纾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他抬手敲了敲门，轻声开口：“报告。”

王寻雁抬头看见林纾，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随即眼睛就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笔，笑着站起身：“林纾？你怎么来了？这几年你去哪了，怎么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声音还是记忆里温和的调子，只是鬓角又添了几根银丝。林纾难得感觉到了有些局促，他走进去，把路上买的营养品放在桌边，看着她熟悉的眉眼，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学生。

王寻雁显然还记得林纾，拉着他热切的问近况，问工作，问生活，问他这些年到底去哪了，絮絮叨叨，却句句都是牵挂。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的声音，室内安静温暖，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又温柔地围着三人绕了一圈。

王寻雁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纾和宋惊阑，笑了：“长高了。”

林纾也忍不住笑了：“老师，我上学的时候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能再长啊。”

“那就是胖了点。”王寻雁笑了笑，“脸圆了，看来工作不累。”

林纾也跟着笑。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桌子上摊着半本没改完的论文，最上面那篇的字迹工整，末尾写着一行红笔批注——“此处逻辑不通，重写。”

“毕业快四五年了吧？”

“嗯，五年了。”

“五年了。”王寻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时间过得有多快，“上次见你，还是你们毕业的时候，我给你发毕业证书。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听说你连保研的资格都放弃了。”

“嗯，我也是逼不得已。那阵子事情太多了……我生了一场病，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所以就把事情都推掉了，一直在专心养病。这几年出了很多事情，一直到现在我才有空过来见见您。”

王寻雁宽慰似的笑了笑：“我猜到你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你不是那种说消失就消失的人。当初听说你放弃保研的时候，我挺替你可惜的，不是可惜成就和学历，是我明白你喜欢这个专业，看着你就这么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替你觉得可惜。这几年联系不上你，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现在见到你还好好的，我也就能松口气了。”

林纾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老师，这些年也让您担心了。”

王寻雁又看向宋惊阑，笑道：“虽然我没教过你，但对你可是很熟悉了。”

她虽然是对宋惊阑说的，可是眼神却笑眯眯的看着林纾：“你不知道，你从学校走后，他隔一段时间就来一趟，说是来看我们这些老师，其实就是打听你的行踪。现在我对小宋快比对你都要熟悉喽！”

林纾看了一眼宋惊阑，后者也正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下课铃，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段电子音乐。很快有学生从教室门口陆续离开，笑闹声灌满整条走廊。

“现在的小孩跟你们那会儿差不多。”王寻雁说，“看着你们，就感觉到了蓬勃的朝气，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教好几年。”

“那您还骂人吗？”林纾问，“以前您有时候还会骂我们‘朽木不可雕也’，隔壁班都听见了。”

王寻雁哈哈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骂不动了，而且现在的小孩都懂事，我最多说一句——‘你再这样下去，以后会后悔的。’就够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纾转头看向窗外的操场。塑胶跑道换过了，原来的暗红色变成了崭新的砖红，但篮球场的位置没变，还是那两个并排的场地，篮板上的框网不知道换过多少茬了。

林纾喉结动了动。他想对王寻雁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怕说出口就会被风吹走。

王寻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纾。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纾脚边。

“以后想回来了就经常回来看看，”王寻雁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既然你现在没事儿了，那就好好的生活，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余就是要顺从自己的内心，人生不就是得过且过嘛。老师现在老啦，就想在退休之前知道你们过的都好就行了。”

林纾想说您才五十多，不算什么岁数。但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王寻雁头上的白发，看着窗外梧桐树新长出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间教室真小，小到装不下那些年实验的焦虑和夏天的燥热；又觉得这间教室真大，大到过去很多年里，他每次梦见念书的时候，场景都是这间教室。

临走时王寻雁送他们两个到走廊上，笑眯眯的挥着手说：“常回来看看啊。”

林纾笑着回头答应，阳光落在王寻雁身上，就像当年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两个人并肩走了两步，下课铃就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