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气的气血翻涌，却又拿宋惊阑无可奈何。

面对宋惊阑那双迫切想要一个答案的眼眸，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做缩头乌龟继续掩饰自己的内心了。

其实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事已至此，在命运的这个关键隘口他早已认清了自己的本心，也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又该选择哪条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短短几秒之内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爱一个人本质上就是一场豪赌，是心甘情愿将自己的软肋交到对方手里，同时卸下所有伪装与铠甲，毫无保留地袒露真心。林纾和宋惊阑都不擅长去爱一个人，但他们都在努力的、笨拙的、带着满身伤痕的去拥抱另一个灵魂。

林纾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上前一步，不再迟疑，伸出手臂揽住了宋惊阑的腰。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刻意避开了那些狰狞的伤口，掌心覆在宋惊阑腰侧完好的皮肤上，用力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宋惊阑明显一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林纾语气平静：“我不走。我们现在去医院，但如果你再废话的话，那我现在就转身离开。”

宋惊阑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但他一动没动，仿佛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住了。在他身上笼罩已久的坚冰第一次出现了融化的迹象，冰封的冷漠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像干涸的河床迎来第一场雨水，像疲惫的旅人见到的第一张温暖的床铺。

像是表面看起来还算是平静的海面，但底下已经彻底沸腾起来，翻涌着狂热和愉悦。

林纾一手揽着宋惊阑的腰，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叫救护车，语气镇定的开口：“你好，这里是城西花园路与临河路交叉口向南的过道，有人被利器刺伤了，需要救护车。”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揣回口袋，随后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了宋惊阑的肩膀。

就那么静静地抵了几秒钟，像是在汲取彼此的温度，又像是在平复劫后余生的惊悸。

几秒钟后，林纾重新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宋惊阑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王浩身上。

王浩还瘫软在地上，脖子上留着五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纾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双向来平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凌厉锋芒。

王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狼狈的低下了头。

救护车来得比林纾预想的快。警笛声终于由远及近响起来的时候，宋惊阑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点，更多的重量压在林纾身上。林纾咬着牙撑住了，他的手臂在发抖，因为他能感觉到宋惊阑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王浩他们被警方的人带走了，救护车也已经停在巷口。

“宋惊阑。”林纾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宋惊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问句，又像是在命令。

“……嗯。”很轻的一声，从肩窝的位置传过来，气息拂过他的颈动脉，微弱得像将灭的烛火。

林纾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救护车的灯光已经照亮了过道的入口。他看见了急救人员跑过来的身影，看见了担架，看见了白大褂在夜色里晃动的轮廓。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半路，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宋惊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指还勾着林纾的衣角，他静静的看着林纾，那双眼睛很干净，就像是很久之前他躺在林纾宿舍的床上静静的看着林纾一样。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只要林纾往后退一步就会脱落。

林纾没有退。

林纾一直跟着担架走，上车的时候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他身上的血和他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表情，没有说话，默认他跟了上来。

车门关上的时候，林纾坐在宋惊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车厢里的灯是白色的，冷白色的，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宋惊阑失去血色的嘴唇，他腰侧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闭着的眼睛上那一排浓密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林纾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和之前巷子里那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林纾主动的。他的手指穿过宋惊阑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从交握的地方蔓延开来。宋惊阑的手很凉，那种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林纾的骨髓里，像冬天里的的一场雪。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警笛声时远时近，林纾握着宋惊阑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宋惊阑睁开眼睛，他有些吃力的抬起手碰了碰林纾下巴上的那道红痕，动作轻的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只手刚才还差点拧断了另一个人的手腕，此刻却动作轻揉的触碰他的皮肤。

林纾看着他，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没事，已经没感觉了。”

宋惊阑“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毛，声音很轻：“对不起。”

“什么？”

“之前的事情，林纾，对不起。”

“……没什么，宋惊阑，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