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晚棠是带着红豆糕去的翊坤宫。糕点是今晨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蒸得松软,切成小块,上头还点缀了一小朵糖渍的桂花。蓁蓁上回说好吃,她记在心里了。
可一进翊坤宫,她便觉出了不对。
院子里太静了。没有蓁蓁登登登的脚步声,没有她脆生生的喊叫,连廊下洒扫的宫人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阿宁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晚棠从未见过阿宁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不是悲伤,是一种空的、茫然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的神情。
“阿宁?”晚棠的心往下沉了一沉,“蓁蓁呢?”
“还睡着。”阿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昨夜睡下后,就一直没醒。今晨倒是醒了一会儿,喝了两口粥,又睡过去了。太医来看过,说没有大碍,就是风寒反复。可我……”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晚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宁的手很凉,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我去看看她。”晚棠说。
阿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晚棠走进内室,屋里很静,窗幔半垂着,光线柔和地落在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蓁蓁侧躺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看起来与寻常午睡无异。晚棠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有些烫。
“蓁蓁?”她轻声唤道。
蓁蓁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大眼睛不像往日那样清亮,蒙着一层水雾,有些迷蒙。她看清了眼前的人,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棠姨……抱抱……”
晚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蓁蓁从被窝里抱起来,搂在怀里。蓁蓁的身子软软的,滚烫滚烫的,像抱着一个小小的火炉。她把脸埋在晚棠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在她的皮肤上。
“棠姨想你……”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晚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小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发哽:“嗯,棠姨也想蓁蓁。你看,棠姨给你带了红豆糕,你要不要吃一口?”
蓁蓁在她颈窝里轻轻摇了摇头:“不吃……难受……吃不下……”晚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那你再睡会儿,睡醒了就有胃口了。等你大好了,棠姨天天给你包五颜六色的胖汤圆。有小兔子、小狗、小猫、小羊,还有大老虎——嗷呜,你把它一口吃掉,好不好?”
蓁蓁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软软地叫了一声:
“棠姨……”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棠姨每天都来。”
“嗯……”
蓁蓁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睡过去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露水。
晚棠又抱了她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小身子越来越沉,乳母才上前来,轻轻将蓁蓁接过去,放回了榻上。晚棠站起身,走出内室。阿宁依旧坐在窗下,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晚棠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发现阿宁的手在微微发抖。
“还是让太医过来,全天在这里守着吧。”晚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对了,你那位自己带进宫的医婆呢?让她也过来看着,会不会更稳妥些?”
阿宁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医婆这两日也病了,好像被蓁蓁传染了风寒,一直告假呢。”
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么巧?蓁蓁病,医婆也病?蓁蓁病得嗜睡不醒,医婆病得告假?她还想再问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内室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是小郡主的乳母。
“小郡主!小郡主!小郡主没气了——!”
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将所有声音都切断了。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阿宁猛地站了起来,像一道影子一样扑向内室。她自己也跟着跑了进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蓁蓁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姿势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脸色,已经从方才的红扑扑,变成了一种灰败的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阿宁扑到榻边,一把将蓁蓁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往常哄她睡觉那样。
“蓁蓁?蓁蓁?娘在这儿呢,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孩子。
蓁蓁没有回应。
“蓁蓁,别吓娘啊,娘不经吓的……你醒醒,娘不逼你喝药了,也不逼你背书了……你想吃红豆糕就吃,想吃汤圆就吃……你醒醒啊……”
蓁蓁依旧没有回应。
“太医——!太医!!!太医!!!!”阿宁的声音骤然拔高,凄厉得不像人声,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发出了最后的嘶嚎。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伸手探了探蓁蓁的鼻息,又摸了摸她颈侧的脉搏。他的手在发抖,摸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小郡主……呼吸尽断……薨了……”
“不是风寒吗?!”阿宁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太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前几天不是说只是小毛病吗!早上不是说没有大碍吗!怎么到了下午就呼吸尽断了!你一定看错了!你再看看!你再看看!一定还有救!”
她抱着蓁蓁,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肯松手。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在蓁蓁灰白的小脸上,喃喃道:“蓁蓁,你醒醒,你看看娘……娘在这儿呢……你别怕……你不是说想去娘小时候北平的家看雪吗?娘带你去看雪……你醒醒啊……”
晚棠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她想上前,想抱住阿宁,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只能看着阿宁抱着蓁蓁,一遍遍地哄着,拍着,亲着。而那个小人儿,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用软软的声音叫她“棠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