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攥着那张字条,指节发白。
她在反复思量一个决定——
这个字条,要不要交给朱棣?
她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把这一年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令牌,她交了。汉王的威胁语,她说了。玉佩,她呈上去了。甚至她的命,她都在西苑猎场差点交出去了。
换来了什么呢?
长春宫被围成了铁桶,她安全了,可长春宫以外的人死了。而汉王呢?他稳稳地坐在乐安,喝着酒,笑着看宫里这一片混乱。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收到消息时的表情——满意的、残忍的、意犹未尽的笑。
因为她知道,朱棣不可能杀他。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朱棣已经杀过一个侄子了。他绝不会再背上一个“弑子”的名声,让后世史官把他写成第二个李世民。
汉王大概也算准了这一点。
他最盼望的,或许就是朱棣杀他——让这个夺了侄子皇位、杀尽建文旧臣的皇帝,再添一笔“杀子”的恶名,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朱棣不会让他如愿的。所以汉王不会死,他会好好地活着,在乐安,继续策划他的下一步。
而她呢?她还要继续把希望寄托在朱棣身上吗?继续交出新证据,继续看着朱棣愤怒、调查、杀人,然后汉王继续躲在幕后,笑看一切?不。她不能再依靠朱棣来解决问题了。
那还有谁?
谁有这个力量,可以封锁翊坤宫,调令太医院,检查贵妃的汤药和饮食?
晚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王贵妃。那个掌管后宫的女人,那个在蓁蓁丧仪上沉稳如山的女人,那个对阿宁说“你这副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的女人。
可是……晚棠的心里又浮起另一层疑虑——如果阿宁死了,王贵妃不就是后宫唯一的贵妃了吗?她不是顺理成章就能拿到全部的后宫权柄了吗?再也没有人与她平起平坐了。
不。不对。晚棠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阿宁在这个时候死了,王贵妃就是唯一执掌后宫的贵妃了!那就是第一个被朱棣怀疑的人。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坐视不管。她必须保住阿宁,才能保住她自己。这是利益的捆绑,也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基础。
晚棠不再犹豫。她转身,大步朝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王贵妃听完她的话,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个“一”字,那个图腾。她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凝重。
“这是汉王丢在蓁蓁花篮里的字条。”晚棠说。
王贵妃抬起头,目光锐利:“你如何知道是汉王写的?”
晚棠将字条翻过来,指尖点着那个朱笔画的图腾:“这是汉王的徽号。是他被赶去就藩的真正原因。”
王贵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那个图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放下字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你……竟然知道这么多。”
“贵妃娘娘,这是汉王报复陛下的第一击。”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还会有第二击。我害怕,第二击还在翊坤宫。他的手能伸进翊坤宫一次,就能伸进第二次。那个药工不是凭空出现的,他在宫里一定有同党。我们要把他留在后宫的手,全都砍断。”
王贵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这件事,若是惊动陛下来做——”晚棠顿了顿,“以陛下的脾气,只怕不只是汉王的手要被砍断,更多无辜的手也会跟着被砍断。贵妃娘娘,若是张贵妃有个三长两短,您……”
“本宫知道。”王贵妃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本宫难逃罪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晚棠,沉默了片刻。当她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震惊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决断的神情:
“本宫会悄悄增派人手,围住翊坤宫。太医院那边,本宫会叫最信得过的太医和药工,经手每一道工序。你——只管看好攸宁,让她稳定心神。此刻不能乱。她的性命,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陛下……是在意她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晚棠没有深究,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贵妃娘娘。”
她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贵妃娘娘,阿宁有个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医婆,最是信得过。蓁蓁出事前,她便也病了——可是被人做了手脚?这个医婆现在何处?应该让她来看顾阿宁的饮食汤药,最为稳妥。”
王贵妃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晚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昨日来报,”王贵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病逝了。”
晚棠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永宁宫。她没有走回长春宫的方向,她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一定要亲眼盯着,盯着阿宁的每一口饮食,每一剂汤药。她不信那只手还能伸进来第二次。
汉王这个疯子!他竟然连张家的贵妃都敢动!他是在报复张家拿了他的兵权吗?他不怕张辅反击他吗?这个疯子!疯子!!
她赶到翊坤宫时,却看见阿宁好好地坐在窗边的榻上。没有倒下,没有出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摊着那本琴谱,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杏树上,不知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无——像一尊玉佛,了无生机,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晚棠站在寝殿的珠帘后面,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阿宁的侧脸,看着那本摊开的琴谱,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杏树枝叶,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无声地滑落。她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力过。汉王可以不杀阿宁——他甚至不需要杀她。阿宁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自己。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她还能看到阿宁多久呢?
“晚棠……你怎么不进来?”
阿宁的声音从珠帘那头传来,很轻,很温柔,一如她们第一次在佛堂见面时那样。晚棠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我的好阿宁,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喝药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阿宁“噗”地笑了一声:“你把我当蓁蓁哄呢?我可不依。”
“是是是,你可是我的好姐姐,该是你哄哄我!”晚棠笑着挨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我这两日都累瘦了,今儿午膳你得留我吃!”
阿宁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靠在了她的肩上。两个人一起望着窗外那棵杏树。夏日的阳光有些烈,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我吃的都是清粥小菜,可养不胖你。”阿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还是回你长春宫的小厨房吃吧。你得多吃些,确实瘦了,肩膀都硌人了。”
“哈哈哈,不!喝粥我也要抢阿宁的,抢来的更香!”
“你这坏心眼的丫头……”
阿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一片羽毛,缓缓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晚棠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轻轻拍了拍阿宁的手臂:“阿宁?阿宁?你别吓我。我害怕。你不要像蓁蓁那样……你说话,好不好?”
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她真的好害怕。她进宫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生死关头,可只有此刻,让她真正感到了绝望。那种感觉,是无力。是你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我在。”阿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我在……别怕,晚棠,别怕。我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晚棠泪流满面的脸,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晚棠却哭得更大声了,像是连着许多天的恐惧和心碎,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阿宁,我也只有你了……这宫里只有你能听我说话,只有你懂我那些痛苦和挣扎,只有你……不带任何目的地,只想我好。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们还能在一块,吃喝玩乐,我陪你弹琴吹箫……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晚棠……晚棠……别哭,别哭。”阿宁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我们终会有分别的那一天的。”
晚棠在她怀里僵住了。
“晚棠,如果我离开,你应该为我高兴。”阿宁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我……自由了。我懂你,你也应当懂我。”
晚棠拼命摇头,眼泪蹭在阿宁的衣襟上。
“你不是只有我。”阿宁的声音依旧很轻,“你还有他啊。他虽然不是一个很温柔的伴侣,但是……他有为了你做很多改变了。真的,晚棠,我挺开心的。你这么好的女孩,应该被人疼惜的。只不过,这份疼惜,会让你活得万分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