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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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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擦擦干净啊,别滴到饺子里。给阿宁吃咸饺子,她嘴巴叼,可不依的。听见没?”

映雪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认真地开始包那碗饺子。

晚棠和徐姑姑开始包蓁蓁喜欢的那种五颜六色的胖汤圆。徐姑姑揉面,晚棠调色——菠菜汁染出绿色,胡萝卜汁染出橙色,紫薯粉染出紫色,红曲米粉染出粉色。她将各色面团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球,又在每个小球上捏出两个小小的耳朵,做成小兔子的形状。

徐姑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她做好的汤圆,小心地摆放在撒了面粉的木盘上。她的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但她没有让那种情绪流露出来。她只是安静地、仔细地,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汤圆一个一个地摆好。也许她也在想念蓁蓁的娘亲吧,那个她照顾了十年的小公主。

汤圆和饺子都煮好了。晚棠将它们分装在两只白玉碗里——大碗里是白白胖胖的饺子,小碗里是五颜六色的兔子汤圆。她将两只碗并排放在窗台上,老虎玩偶前面是汤圆,玉箫前面是饺子。一大一小,一荤一素,一白一彩,好看极了。

晚棠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拍了拍手,笑着对屋里喊道:

“走走走!咱们也吃!吃饺子!吃汤圆!”

桌子直接摆在了小厨房里。一屋子的姑娘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圆端上桌,醋碟和蒜蓉摆了一圈。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说起老家过年的习俗,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芝兰用她那口□□讲了一段她小时候在四川看灯会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那抑扬顿挫的调调本身就自带喜剧效果,把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佩兰一边笑一边不忘往嘴里塞饺子。翠芝和墨竹在争论南方的汤圆和北方的元宵哪个更好吃,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菊香和刘姑姑则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晚棠端着一碗饺子,倚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热闹的景象。徐姑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碟,递到她面前。晚棠尝了口,是加了糖的甜醋!

徐姑姑笑道:“松江人吃的都是甜醋,对吧。”

晚棠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对!给我多来点,就是这个味!”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满满一下甜醋,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她又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徐姑姑嘴边:“姑姑,我调的馅儿还行吧?”

徐姑姑张嘴接住,嚼了嚼,点了点头:“我们晚棠的手艺,向来都是一绝。” 晚棠靠在徐姑姑肩头,笑得极开心。

长春宫的院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朱棣提前离开了宫宴。他在席上坐了一个时辰,听了几折戏,受了几轮朝贺,饮了几杯酒,便觉得索然无味。他对亦失哈说了一声“去长春宫”,便起身离席。

亦失哈带着大队人马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长春宫门口,却见宫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笑声。常顺守在门口,看见圣驾到来,吓得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地想要通报。朱棣抬手制止了他。亦失哈会意,让常顺悄悄开了门。

朱棣独自走了进去。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循着笑声和灯光,走到了小厨房的门口。他站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看见晚棠端着一碗饺子,靠在徐氏的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一屋子的姑娘围坐在桌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暖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映雪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吓得筷子都掉了,慌忙起身跪了下去。一屋子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笑声戛然而止。

晚棠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恼怒,没有不耐,只是那样站着,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放下心来,端着手里的饺子碗,笑眯眯地走过去:

“陛下!臣妾自己包的,你要不要尝一只?”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张开了嘴。晚棠赶忙夹了一只白胖的饺子,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可以。”

晚棠笑了。这可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再给朕包一盘子。朕要看着你包。”

“是!陛下!”晚棠笑着应道,朝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摆了摆手,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小厨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桌上的饺子汤还冒着热气,窗台上的两只白玉碗并排摆着,老虎玩偶和碧玉箫在暖黄的灯光下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朱棣站在窗台前,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没有碰那两碗东西,只是低头看着——一碗白胖的饺子,一碗五颜六色的兔子汤圆。老虎玩偶蹲在汤圆旁边,碧玉箫斜倚在饺子碗沿。他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的东西。

晚棠没有打扰他。她坐在灶台边,继续包她的饺子,擀皮,填馅,捏褶,动作不停,但放轻了许多。

过了很久,朱棣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随口说起一件旧事:

“那一年冬至,朕在校场练兵。正午休整,就听见张玉、张辅那边围了一帮兵,闹哄哄的,说是张玉家妹子来送饺子,送了好几盆,见者有份。”

他顿了顿,“朕也过去凑了个热闹。”

晚棠包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捏褶子。

“那是朕第一次看见攸宁。”朱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跟后来你见到的宫里头那个张贵妃,可不一样。她一直在笑,说话也直爽,包的饺子也好吃。利利索索地把东西分完了,看见朕过去,便立刻告退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临出门前,还装作不经意地踩了她大侄子张辅一脚。给张辅噎了一下,张嘴想骂,回头看看张玉瞪他,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然后她拿着东西,翻身上马,就走了。”

晚棠低着头,手里的饺子刚好包完一个,放在篦帘上,与前一排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

她轻声道:“阿宁,是很特别。”

朱棣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随便找了一个矮矮的小板凳,一撩袍角便坐下了。

他拿起灶台边一根拨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年第一次随傅友德出征蒙古。那是朕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他的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出发前夜,朕紧张得睡不着,跑到马厩里喂马。喂到一半,发现马槽边蹲着一个人——张玉。他也没睡着。”

他轻轻拨了一下柴火,“我们两个大男人,就在马厩里蹲着,沉默地喂了一夜的马。天亮后,一起上了战场。那一战,朕斩了第一个敌人。战后朕蹲在河边洗手,洗了很久。张玉走过来,递了一个水囊给朕,什么也没问。”

晚棠将包好的饺子端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白色的蒸汽扑上她的脸。她将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锅里,它们沉入水中,又慢慢浮起来,在翻滚的水花中渐渐变得透明。

朱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他是最懂兵法、善谋略的武将。他甚至敢当众质疑朕的阵法。可正是他这样的人,一路护送朕,甚至以命相赔,朕才能稳坐这个皇位。”

晚棠没有回头。她拿着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连。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朕记得他说过,等仗打赢了,能不能多加点赏银。他想回去给妹妹多请几个婆子照顾照顾。说她身体不好,他最是担心。”朱棣的声音越来越低,

“朕记得他最疼这个幼妹。朕就想着,帮他照顾……”

他没有再说下去。晚棠也没有接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沉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开来,但并不令人窒息,像一床旧棉被,沉甸甸地盖在两个人身上。

晚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对于朱棣这个人来说,他认为的“照顾”就是把一个活人圈起来,掌控她,就是照顾她。他从来不会问别人需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他的宿命。一个从马厩里蹲着喂马、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坐在龙椅上,拥有了全天下的权力,却依然只能用他自己知道的那一种方式去对人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想着,一个贵妃的尊荣,她再生个皇子,张家就是世代的皇亲国戚了。朕答应老张的,要让他子孙都富贵。”

他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晚棠盛起饺子,沥干汤水,将一只白瓷碗端到他面前,轻轻放在灶台上。

“陛下,饺子好了。”

她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然后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朱棣低头看了看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刻意换了一个话题:

“你小厨房里有没有红薯?”

晚棠愣了一下:“啊?”

“烤红薯。”他把筷子搁在碗沿,认真地看向她,“朕想吃烤红薯。”

晚棠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皇帝,除夕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完了一碗手工饺子,然后问她有没有烤红薯。

她起身去角落里翻找,果然找到几块她本来打算做糖水的番薯,拿了回来递给他。朱棣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用任何工具,直接蹲在灶膛前,撩起袖子,用手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一个空隙,将红薯丢了进去,又熟练地用火灰盖上。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晚棠看着他蹲在灶膛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暖。他放下拨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小板凳上,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感。

“朕小时候在大本堂读书,最不喜那些之乎者也。喜欢溜去后院厨房烤东西吃。”他说着,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烤红薯是最方便的,丢进去就行。还有烤肉,烤茄子,烤土豆。”

他顿了顿,“朕那个二哥,最是馋。他罚朕背书,朕就拿烤红薯堵他的嘴。”

晚棠笑出了声。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少年朱棣,蹲在厨房的后院里,灰头土脸地从火堆里扒出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来,热气腾腾地递给他二哥。

二哥咬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然后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去吧,这次就不罚你了。”于是少年朱棣便一溜烟跑出了大本堂,奔向他的自由天地去了。

朱棣用棍子将红薯从灶膛里拨了出来。它在灰烬里滚了两圈,表皮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甜丝丝的焦香。

他伸手去拿,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吹了吹指尖,又伸手去拿,这次捏住了两头,掂了掂,掰成两半。热气从断裂处升腾起来,金黄色的薯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将其中一半递给晚棠。

晚棠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烫得她左右手倒腾了几下,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糯糯的,带着炭火特有的烟火气,在舌尖化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烤红薯,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低头啃着红薯、被烫得直吹气的老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个帝王。

像一个大本堂里逃课成功的少年,蹲在灶台边,和最好的兄弟们分食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朱棣嚼着红薯,目光落在灶膛里残余的火星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时候,总想溜出大本堂快活去。谁曾想年纪渐长,却总想回去,看一眼那些故人。”

灶火噼啪了一声,又沉寂下去。

晚棠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只是想要被倾听。也许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的心里住的那些旧人,都开始翻涌出来,提醒着他——

岁月无情,孤独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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