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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棠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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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尚功局司织坊

映雪正带着二十位绣娘统计金线用量。她细细问着每位绣娘预计所需的数量,一一记下,侧脸认真的样子,像极了那年在翊坤宫看账簿的阿宁。

墨竹则挨个查看每位绣娘的进度,对照着映雪记录的数目,低声反馈哪些人的金线需要增、哪些人可以减一些。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配合极为默契,像是已经这样并肩工作了很久很久。

在门外的阴影处,晚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她们真的如徐姑姑所说,都为自己找到了出路。也许再过几年,她们就是有一技之长的女官了,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座宫城里体面地活下去。

只是那一天,她看不到了。

晚棠默默地转身离开。不能道别,不能惊动,只能安静地、远远地看她们一眼。最后一个月了,她在努力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因为她知道,她将会以一个奇异的方式在天寿山离开,朱棣会疯狂地盘问每一个与她有过交往的人。

不打扰,是她能留给她们最后的礼物。

“给贤妃娘娘请安。”尚功局的李尚仪向正要走出大门的晚棠行礼。晚棠认出她来,停下脚步,淡淡笑道:“李尚仪,许久未见了。代本宫向太子妃问声好吧。”

李尚仪微微躬身:“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她顿了顿,望了一眼门内忙碌的两个身影,笑着对晚棠道,

“映雪和墨竹两位姑娘极为得力。司织坊的袁掌事连连称赞,都说娘娘身边人都是伶俐人。太子妃也说,娘娘对司织坊事宜颇为用心——有机会亦可多多教导奴婢及手下。”

晚棠笑道:“太子妃谬赞。太子妃执掌后宫,六局一司尽在管辖,一切都井井有条。本宫赞叹不已,无甚可指教,也不想染指司织坊事宜。故而送了两位丫头代为指导舆图绣品,只盼太子妃和李尚仪多多指导两位丫头。”

李尚仪含笑点头:“贤妃娘娘蕙质兰心,奴婢等亦是赞叹不已。会为娘娘照顾两位丫头的。”

晚棠点了点头,正要离开。路过李尚仪身侧时,她听到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像是风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娘娘放心。老徐交代过了,奴婢于公于私,都会照顾好两位姑娘的。”

晚棠的脚步顿住了。她错愕地转过头,望着李尚仪:“徐姑姑交代?可她最后那几年,长春宫都出不去——如何交代你?”

李尚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奴婢、徐姑姑,及已故的章尚仪与崔司制——早年皆为徐皇后身边人。”

她的目光顺着晚棠的视线,望向屋里忙碌的映雪和墨竹,笑容越来越温和,“就跟那两个丫头一般大。奴婢四个,都是四十年风雨同舟的老家伙了。想要传个信儿——不是难事。”

晚棠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那封用柑橘汁写成的密信,她们定然有很多很多秘密传信的方式。

李尚仪收回目光,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老徐,生前还有所托。日后若有需要,奴婢还可为娘娘,向太子及太子妃递话。”

她深深地望向晚棠。晚棠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懂了全部,徐姑姑即使离开了,也早已为她准备好了最后一道后路。一个能上达东宫的心腹李尚仪,可以为她敲开一道生门。

只是,她已经不需要走这道门了。

她迎着李尚仪的目光,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宫中沉浮四十年,四人里只剩下李尚仪了。只盼李尚仪在宫中岁岁年年,安康到老。晚棠——拜谢。”

李尚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睑,躬身行礼,什么都没有再说。

晚棠转身离开。刚刚被司织坊的袁掌事缠住,询问长春宫织物事宜的桃红,总算脱开了身,匆匆赶上来。晚棠没有回头。她在暗道能活到最后的李尚仪,真是不简单。徐姑姑即使离开了,也还在为她铺路,只是她有自己的归路了。

回到长春宫,晚棠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头发只松松挽起,去了小厨房。

她让徐寿给朱棣递话——她想再做一次饭给他。

她想起了那年北伐时,在北平燕王府给他做过的黑胡椒烤羊排。她慢慢地腌制着羊排,将香料揉进肉的纹理里,然后送入烤炉。

又将砸碎骨髓的羊骨放入锅中熬汤,看着透明的清水一点点咕嘟成奶白色,油脂的香气四溢开来,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她盖上锅盖,等着汤慢慢煨出味道。然后她抬起头,望了一眼二进院子里那棵海棠。

海棠开得极盛。满树嫣红,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一团烧到最旺的火。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像是每一朵花都在流泪。院子里满地都是落花,铺了厚厚一层,红得触目惊心。

海棠树边,立着一棵梨树。梨花也开着,白得素净,白得沉默,像一场不言不语的雪。一红一白,两树花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盛放,互不相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枝梨花。

那是一枝低垂的梨花枝。它生在梨树的侧面,斜斜地探向海棠的方向。连日雨水浸透了它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它承载了太多雨露的重量,终于不堪重负。

晚棠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在缓缓地弯折下来——不是被风吹落的仓促,不是被外力折断的粗暴。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带着仪式感的、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俯身。

它弯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朵花在倾斜中微微颤抖的姿态。慢到你能听见枝干纤维被拉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慢到像是它用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力气,才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然后它落下来了。

不偏不倚,恰好压在了那丛开得最盛的海棠花上。海棠花枝猛地一沉,像是被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压弯了腰。满枝的花朵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水珠簌簌坠落,像是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然后,几片最娇嫩的海棠花瓣,就这样脱落了。

它们离开枝头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它们轻轻地、缓缓地飘落下去,无声地混入地上的梨花瓣中。红与白,霎时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一枝梨花压海棠,恩怨两消归去来。

苍劲的、嶙峋的、承载了太多风雨的梨花,终于弯下了枝头。明艳的、鲜活的、在最盛时被压弯了腰的海棠,没有躲避,没有挣扎。它们就这样交叠在一起,红的白的混成一地,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遇,又像是一场终于到来的告别。

晚棠忽然明白了——

他们只是两株不该种在一起的树。花期相同,根系相克,却在同一个春天里,用尽全力地开了一场。

如今花落了,恩怨都消了,

她也当归去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揭开锅盖。羊骨汤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油脂在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泽。她加了些盐和黑胡椒,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入口鲜香,带着微微辣喉的刺激,回甘却醇厚,诱得人还想再来一口。一口,又一口。她放下勺子,望着那锅汤,忽然想起一句词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在这里贪了朱棣十年的欢愉。

从匍匐在地的小宫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妃,她贪了这位全天下权柄最盛的男人的注视。从南京到北京,他在这四方血腥宫墙里,为她造了一片华丽的金笼。长春宫里的春天,终有尽时。

她最贪恋的,是他摘下帝王面具,露出那个叫“朱棣”的普通男人的那一面。他会把她裹在大氅里,骑马带她看塞外日落;他会笨拙地拍着她入睡;他会磨着她陪他批折子;他会像个孩子一样怕苦不肯吃药;他会在雪地里陪她打雪仗;他会记得那片她爱看的海;他在城墙上指着整座北京城对她说“朕做到了” ;哪怕是他深夜梦魇,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时刻;那些执着于“棠儿是朱棣的”霸道时刻。

他不是个温柔的爱人,用权力、占有,学习着笨拙地爱人。

她笑过、哭过、怨过,也绝望过,却还是贪了他给出的,那一点点——

属于 “棣” 而非 “帝” 的爱意。

她贪了,整整十年。

如今花期将尽,雨水打湿了花瓣,枝头终于不堪重负地弯了下来。她放下汤勺,把熬好的羊骨汤盛进碗里,端了起来,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她端着汤碗,穿过回廊,走向前厅。朱棣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走进门的时候,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梨花压弯的海棠。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棠儿,院子里的花,开了。”

晚棠把汤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那枝梨花依然压在海棠上,花瓣落了一地,红白交错,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是啊,”她说,“开了,也落了。”

她摆好了饭菜,退后半步,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样唤了一声:“朱棣,我们吃饭吧。”

朱棣回头。他愣了一下。晚棠自从流产后回到他身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直呼其名了。她站在那里,围着一条半旧的围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带着笑——不是权贵妃那种得体温婉的笑,是林晚棠那种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狡黠和得意的笑。

他忽然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十年前,与她北伐回程在北平燕王府的那个冬夜。他应了一声,走了过来。晚棠没有让下人布菜,所有人都守在外面。她亲自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期待地望着他:“朱棣,你尝尝嘛,我煲了一下午了!”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奶白色的羊骨汤,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鲜香醇厚,微微的胡椒辣意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漫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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