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开口说“还可以”,晚棠已经抢先一步,撅起嘴道:
“不许说还可以!要夸很好喝!”
朱棣哼了一声,没搭理她。
他放下汤勺,直接上手撕了一块羊排,嚼了嚼。外皮烤得焦香酥脆,肉质鲜嫩多汁,黑胡椒和盐的比例恰到好处。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女人期待的神情,终于松了口:“很好吃。”
晚棠的笑靥一瞬间绽开了。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权贵妃的得体微笑,是林晚棠的、带着一点得意和满足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他被那笑容感染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比十年前你做的味道还要好。”
他扯下一块羊肉,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晚棠张口,把嘴巴塞得满满的,满意地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唔——不愧是本大厨做的!好吃!”
朱棣笑着摇了摇头:“你啊,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是小姑娘脾性。”
晚棠费力地咽下口中的肉,立刻回嘴道:
“你比我大那许多,还不是天天怕苦不吃药。”
“朕没病,干嘛要吃药!”
“不许说‘朕’——你今天是我的朱棣,不是皇帝。”
朱棣冷哼一声:“你今日就给我做了顿饭,怎生如此多要求!”
晚棠放下筷子,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因为——今天朱棣是棠儿的。好不好嘛~”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朱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
“好。”
他低头又撕了一块羊排,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羊排,转过身来,用那双沾满油脂的手,捏住了晚棠的脸颊。
晚棠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朱棣!!你的手!!!”她气得炸毛,伸手去戳他的腰。
朱棣没料到她有这一手,腰侧一痒,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晚棠趁机挣脱,推开门跑了出去。朱棣追了出来。晚棠跑到二进院子里,躲到了那棵海棠树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他。
朱棣站在廊下,看了看地形,心里盘算了一番。他身子往右边虚晃了一下,作势要往右追。晚棠吓得赶紧往左边躲。朱棣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一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抱了个满怀。
“打了几十年的仗,抓你这只小猫,还不是手到擒来。”他笑得极为高兴,眉眼舒展,像是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你虚晃我!你这个臭匹夫!就会欺负人!”晚棠在他怀里奋力抗议,蹬着腿,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抱着她,笑出了声。那笑声震落了枝头的海棠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们一身。
晚饭后,朱棣没有回西暖阁。他抱着晚棠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一起望着那棵被梨花压弯了腰的海棠。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满地的落花上,红与白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饱餐后的慵懒:
“棠儿,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我以后都不需要礼物了。”她侧过头,在他耳边说,
“最大的礼物就是——朱棣往后的日子,都要长乐未央,平安到老。”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绣好的平安符,明黄色的绸布,红色的丝线绣着“长乐未央”四个字,针脚细密工整。朱棣接过来,指腹轻轻抚过那四个字,没有说什么,但他抚摸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晚棠,低头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香囊,与平安符并排放在掌心上。
晚棠一看就笑了——那是十年前她给他绣的老虎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老虎的胡须绣得像几根杂草,虎爪上停着一只小燕子,翅膀的大小比例也不太对。
但那只香囊被保存得很好,边角都有些磨损了,却干干净净的,显然常被人拿出来抚摸。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停在虎爪上的燕子。
朱棣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十年了,我的飞燕,还在身边。”
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朱棣,你若是再北伐——要带着平安符。我……盼着你平安。”
她忍住了说“归来”,因为他不会再归她身边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过了一会儿,他松手,把那枚平安符和那只老虎香囊一起,重新系回了腰间。
夜风拂过院落,梨花枝还压在海棠上,花瓣落了满地。他重新把晚棠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棠儿,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晚棠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伏在他胸口,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哪里不一样?”
朱棣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像是你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他没有等到回答。
晚棠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他胸口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落花:
“人总归要放下一些东西的。放下了,才能往前走。”
朱棣没有深究。他理解为她终于从流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理解为她终于接受了这座新城、这个新家,理解为她终于决定好好留在他身边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嗯。往前走。我陪你。”
晚棠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接这句话。她不能接。月亮升高了,清辉洒在满地的落花上,红与白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她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默默在心里数着,还有多少下,她就再也听不到了。她没有数完。因为她不忍心数完。
那一夜,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朱棣抱着她,在院子里坐了很晚很晚,直到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他才起身,把她横抱起来,走回了寝殿。她在他怀里,没有睡着,但她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了。他把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听到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棠儿,我这辈子,有些事没做对。但我没有后悔过,把你留在身边。”
她没有回答,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第二天清晨,晚棠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朱棣去上朝了,桌上放着一枝海棠花,还带着露水的,像是他临走前从院子里折来放在她枕边的。
花枝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
“我下朝回来陪你用午膳。——棣。”
晚棠看了很久纸条,然后去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把纸条和十年除夕里收到的泥金笺放在了一处。
又合上,放回了柜子深处。